捡到小猫，我也仅是小猫

作者：绫加奈

第一卷 一章 真谷田静流―小学三年级―

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

翻译：蜜汁叉烧bot

1

升上小学三年级之后换班了。

我花费了两年时间来培养的平稳，因为这换班而变得一团糟。

看到公告栏上张贴出来的班级分配时，我绝望了。

我本来就是不擅长自我表达的孩子，在班上就只有一个人能称得上是我的朋友，优子。而现在连这唯一的朋友也因为分班离我而去。要说这绝望到了什么程度的话——大概就是很可能就这样直接离开学校回家的程度。

在八岁的我看来，这是等同于『世界末日』的事件。但只是八岁的脑袋也知道，不会因为这种理由就同意我拒绝返校。所以我也只能把我仍不习惯的『社会』和『理科』的教科书装进书包，背起来，拖着脚步往小学走去。升上三年级之后，最初的那一周里优子似乎还有和我一起玩的时间，但是她很快就在新的班级里找到了新的朋友，随后以她们为中心开始玩乐。也许我并不具有那种，能让她即使在不同班级里也能和我一起玩乐的魅力。

而且我也没有胆量闯入她们之间。

三年级最初的那一周，我沉迷于和优子玩闹，没能赶上班级里组成各自小群体的浪潮，完全被孤立了。虽然就算赶上了，也一样会被孤立。应该说我不太能理解那个『小群体』。明明至今为止，班级都是更加混杂，『全班一条心』的感觉，但是突然就开始出现小团体。四、五人围成一个圈子，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音聊天。好像在说悄悄话似的，感觉很不舒服，我不太喜欢这种气氛。

但不论如何，这和在班级中被孤立的我没有任何关系。

那样的我理所当然地一个人放学回家。

一个人的通学路很无聊且让人不安，脆弱的心似乎就要被这气氛给压碎了一样。但不知道今天的我是什么心血来潮，没有直接回家，而是绕道而行。

我想是因为几乎和谁都没说过话，就这样度过了一天，体力过剩了。

比起不安，无聊更胜一筹。

目的地就是学区一角的小空地。那里生长着近两米高的杂草。对于其他人来说，并不是个适合游玩的地方。相反，是正适合几人偷偷探险的好场所，去年我常和优子来这里玩。拨开草丛往前走，空地中央就会有一片广阔的空间。那是我和优子花了一天时间清理出来的，容纳两三个孩子也不成问题。虽说是秘密基地，却暴露在白日之下，但我觉得它是一个很适合藏身的地方。

但是今天那个藏身之所，却来了一位新客人。

「唔哇！」

吓得我大叫一声。

因为在那里的是——

「……猫猫」

那是只蜷缩在地上晒着太阳的猫。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猫，东张西望地不知如何是好。但不管怎么往两侧望去，周围也只有杂草，于是我把视线又投回到猫身上。

似乎是只小猫。

那只猫相当小，连我的双手都能完全将它收拢起来。

就在我手忙脚乱的时候，闭着眼的小猫醒来了，它眨着双眼抬头看向我。随后「喵」地高声鸣叫了一下，就兴致勃勃地靠过来。在我的认知之中，猫是会立刻逃开的生物，所以眼前的这番景象让我有些惊讶。

「啊、这个……」

我战战兢兢地伸出手，小猫开始用小脸蹭我的指尖。那不像是生物的小巧柔软，毛茸茸的，让我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。

我一瞬间就被猫的可爱给俘获了。

……再、再稍微摸一下应该也没问题的吧。

要是逃进草丛中的话就很难找到了吧。

虽然很想抚摸这小猫，但我也不想让它感到不快而逃开。

在明白这点之后，我逐渐开始胆怯起来。

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，身后的草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
我的肩膀比刚才还要剧烈地颤抖着。

朝后方看去， 但因为草丛遮蔽了视线，不知道在那里的究竟是什么。

……会是谁呢。

和优子一起玩的时候， 从来没出现过像这样有谁来到这里的情况。这么说来，优子来这里玩的可能性最大。不过，搞不好是我不认识的人——而且说不定还是个坏心眼的高年级生，所以我为了随时都能逃出去，弯着腰，朝着发出声音方向相反的草丛移动。

「唔哇……唉？啊咧？」

从草丛之中探出来的脸实在太出乎我的意料，我连逃跑和吃惊都忘了。 我本以为进入这草丛之中的是坏小孩什么的。

但是站在那里的，是和我的想像完全相反的人。

「果然是真古田啊」

没想到她叫了我的名字，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。

我对她知道我名字这一事实而感到意外，嘴巴一开一合地不知所措。我想起母亲曾对我说，不要再这样毫无意义地张着嘴巴，很是不体面，于是慌忙把嘴巴闭上了。

「呃……古宫同学——」

「我不喜欢别人叫我古宫同学，叫我落花就行」

「啊、嗯。落花……同学」

立刻就被指定称呼让我倍感困惑，一瞬间连自己想要说些什么都忘了。在这其间落花穿过草丛，来到广场上伸了个懒腰。

「嗯嗯……没想到这片空地居然还有这样一块地方」

随着她的动作，在腰际摇曳的头发十分可爱，我忍不住将目光投向那里。我们脚边的小猫也被那动作所吸引，笨拙地晃动着手。

「啊，小猫」

落花就像是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一样，蹲下身来开始与猫嬉戏。小猫似乎是还不知道何为害怕，兴致勃勃地和落花伸出的手玩闹起来。

……真羡慕啊。

虽然不知道自己是对什么东西抱有这样的感情，但我只是漠然地这么想着。不擅长自我表达的我，也做不到向落花说出这件事。取代而之的是，

「对、对了。落花同学，为什么你会在这种地方……」

我想起了这一开始就想问的问题。

我不怎么了解落花。

但至少不像是会一个人来这种地方的女孩。她虽然不是班里的中心人物，但有着一张在班里遥遥领先的漂亮面孔，在教室里散发着特殊的存在感。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，都自认不如。

「……………………」

这时，她好像想起来我的存在一样，「啊啊……」小声嘟囔地看向我。因为彼此的位置问题，她抬头看着我，不自觉地向上抬起了眼眸。

像小猫般又大又漂亮，玻璃球那样圆圆的眼睛注视着我。

那是一双摸上去就像是冰或是雪一样冰冷的，澄澈无比的眼瞳。

仿佛只要我的手碰到它，它就会融化似的，有种虚幻缥缈的感觉。

不知是对她的什么起了反应，心脏感觉有些静不下来。

「这是我的台词。真古田在这种东西做什么？我只是看见你进到这片草丛之中，有些好奇跟上来了而已。难道你是来见这只猫的？」

「啊、我……」

落花连让我回答的时间都不给，喋喋不休地说着。我光是理解她的话语就已经竭尽全力了，连该对哪句话做出回应都不知道了。

「不……不是的，这只猫，是偶然遇到的」

姑且先对最后的部分作出回应，落花若无其事「嗯——」地回答着。我正纳闷着是不是作出回应的部分搞错了的时候，落花又开口了。

「那这样的话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？都沾上泥土了」

落花说着，仿佛那就是我责任一样。

落花穿着像是洋娃娃身上的漆皮鞋，而现在那鞋子也确实被泥土弄脏了。但那是擅自跟着我的落花不好。尽管有这样的想法，但是我做不到说出口来，取代而之是我的回答。

「这里是我藏身的地方……因为有些不想回家才来到这里的……」。

我老老实实回到了，但是落花的回答还是和刚才一样的「嗯——」。

接着像是对我失去兴趣一样，又再次把目光落在了猫身上。

和落花这样引人注目的女孩一对一交谈，让我很是害怕，心脏仿佛快要破裂似的加速猛跳。这种感觉让我非常不安，一不留神就会哭出来。

最近，我的泪腺变得松弛了，这样下去不行。

即使是以前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小事，现在也马上会哭出来。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人，这种想法或许让我的内心变得脆弱起来了。

落花打算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呢。

如果是打算再多待会的话，那我想要先行一步逃开。本来是为了寻求心里的安宁才来这里的，却感到了和在学校——不，比在学校还要糟糕的感觉，实在是本末倒置。我想着这些事情，注视这落花的头的顶部，随后有声音传来。

「这只猫，还很小啊」

那声音的主人当然是落花，但是内容却和我预想有些不一样。

「啊、嗯。那个是……嗯」

只要看了猫的体型大小，就连我也能明白这种事情。

或许是觉得我的反应太迟钝笨拙，连脑袋也是一样笨吧。

「猫妈妈不在吗」

「猫妈妈……？我是没看见……」

这次她没有回答我「嗯——」。

我不明白她这样问的意图，肚子一阵发胀。

「……………………」

落花沉默着，一边和猫嬉戏一边将视线徘徊落在草丛中。我也跟着看向周围，但一如既往的只有高高的杂草，没有任何像样的情报。

「猫这种动物，一般都是会同时生下数个孩子」

落花稍稍压低声音说着，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。她的声音感觉严肃而认真，我也不由得绷紧身体。

「但是在这里的只有一只。而且这只小猫，后腿好像不太灵活」

落花的手从猫的头部抚摸至背部。我也蹲在她旁边，试着更近距离地观察。我发现那只猫的一只脚确实很僵硬，动作也很笨拙。

「真的唉……那，这只小猫是迷路了吧」

也许是一家子在经过草丛的时候，只有这个腿脚不好的孩子掉了队。既然如此，猫妈妈应该也很担心。要快点找到猫妈妈才行。

所以落花才像刚才一样观察四周吗。

我也想要帮忙去找猫妈妈，看向四周。但是，

「我觉得不是这样的」

落花对手忙脚乱环顾四周的我说道。那声音不知为何有些让人害怕，我有些不想继续听下去。但是落花说着她那冷酷无情的预想。

「这只小猫……不是迷路了，是被舍弃了」

「舍弃了……这只小猫，是之前被谁养着吗？」

为什么她会知道这种事情呢。

我观察着猫，以为它戴着项圈，落花在旁边摇了摇头。

「不是的，它是被母亲舍弃了。猫会一次生下很多孩子，是为了提高孩子存活下来的概率，虽然只是因为腿脚不好，但这样的猫能长大的可能性很小。」

所以还不如一开始就不养育这样的猫。

落花用比刚才更失去张力的声音低语道。

落花的语气很安静，语速也很慢，很容易就能进到耳朵里。但内容有些难懂，超出了我的常识，所以我有好一会儿没能理解。

或许用『不想理解』这样的说法才更正确。

「那这只小猫真的是被抛弃了吗……？猫会做出这么不负责的事情吗」

「认为那是种不负责，或许也是我们的一种『不负责』」

落花断然否定了我的话。

被同班同学说这种话还是第一次，我再次认识到果然落花是个可怕的女孩。虽然现在就想立刻逃离这里，但也很担心这只小猫。我被夹在自我保护和猫猫的可爱之间，混乱得要头晕目眩了。

……但是，也不能就这样放着这只小猫不管。

我只不过是第一发现者，而落花似乎比我懂得更多，所以我多少明白，我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了。

尽管如此，我还是想要为了这只小猫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。

「对、对了。我去拿吃的过来。这样的话就算猫妈妈不在也……」

「就这样放在这里的话，恐怕会被乌鸦吃掉」

然而落花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的想法。

「唔……」

毫不客气的态度让我感到害怕，眼睛深处开始发热。本来就害怕落花，而且不管我说什么都被她否定。自己的脸像着了火一样滚烫，眼睛和鼻子都皱成一团，脸也皱成一团。

「为…为什么、要这么说……」

我的声音因滴落的眼泪而变得嘶哑。

夹杂着呜咽，就连说话都变得困难起来。

「等下、你为什么哭啊」

看到我落泪的落花有些惊慌失措——应该说是被吓到了。

「因、因为……」

我从来没有和落花说过话，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。在教室里的她，是让人感觉说话会比较柔和的，但是现在的她只会让我感到害怕。

是因为她讨厌我，才会采取这样的态度吧。

「因为、落花、生气了」

「哈？我生气了？怎么可能」

「现在、也在生气。而且……在教室里、是不会这么说话的」

也许是眼泪把感情搅得乱七八糟的缘故，我哽咽着不小心把自己的真心话给说出来了。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，但是落花以更惊讶的表情看着我。

「在教室里是不会用这种语气的？本来就是因为你用『古宫同学』『落花同学』这种见外的称呼在先，我把握不住距离感。班里的其他人都是叫我『落花』这样的，被你这么突然加个『同学』……我也很头疼啊」

「是因为我加了『同学』，你才生气的吗……？」

「都说了我没生气！只是，感觉有哪里痒痒的不舒服。」

她突然大声说着，让我有些害怕，但内容明显有矛盾的地方也很有趣。但是我不知道该对那不协调的地方做出什么样反应，只能沉默地看着落花。

……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呢。

因为这个奇怪而又有些出乎意料的原因，眼泪不再流下来了。我擦干眼角的泪水，看着落花，不知为何，她吃惊地频频眨眼。

然后视线像是从我身上逃开似的，垂了下去，同时发出带着焦急的声音。

「话说回来！现在的问题是这只小猫」

落花的声音和之前一样大，但处在漩涡中心的小猫却愣住了。总之先把话题移到小猫身上来，我做足了心理准备，坐在落花旁边。

「那个……我可以叫你……落花ちゃん吗」（※ちゃん，一种更为亲昵的称呼后缀，即常见的“xx酱（例如欧尼酱）”，但是为了避免出现违和感，将直接在翻译版中不翻译ちゃん，保留原称呼后缀）

「比叫我『同学』好多了。所以，现在的情况——」

落花冷冷地说完后，抚摸着小猫的头。

「这样下去的话毫无疑问会被其他动物袭击的。必须得找个地方保护起来。」

「保护……？」

「把它养在家里的意思」

「啊，是这样啊。但是我家……」

我还小的时候，曾向爸爸妈妈说过想要养宠物，但是，我们家是住的公寓，被爸爸妈妈以申请养宠物很麻烦为理由拒绝了。而且本来爸爸妈妈就对宠物不怎么感兴趣，或者是不太喜欢动物。在我提出这一请求的时候，他们那露骨的反感的表情至今仍历历在目。如果我再次请求他们的话，他们肯定会摆出同样生厌的表情吧。

一回想起那表情，我就浑身一颤。

……但是。

对我来说，这个问题只是『可能或被发火』这种程度的琐碎问题。但是对于小猫来说却是『生死攸关』的问题。我觉得将两者进行比较，这一行为本身就是卑鄙且令人厌恶的。但是害怕的事情就是害怕，无可奈何。当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，倍感烦恼的时候，落花在旁边叹了口气。

「落花……ちゃん？」

我看着落花的侧脸，想着自己是不是又惹她生气了。

落花没有注意到我的视线，带着些许疲惫的表情，抚摸着猫的额头。

「没办法，我……去问问妈妈」

从落花口中洒落的话语让我大吃一惊。

「这样好吗……？但是，为什么你要这么做……」

「为什么……因为猫很可爱啊。和你怎么样没关系」

看，是个乖孩子哦。

落花一边喃喃自语，一边抱起小猫。小猫不知道是亲近人，还是对落花这个人很亲近，不仅没有反抗，还把自己的脸颊贴在落花的胸前。

「谢谢你。落花ちゃん」

「我说了……和你怎样没关系，没理由向我道谢」

「但是……嗯。谢谢」

落花一脸不高兴地背过脸去，而怀里抱着一只一脸天真无邪的小猫，这种不协调感或者说是反差感，让我总觉得怪怪的。

就像是助长这种感觉一样，小猫「喵」了一声。

「太好了呢」

摸了摸小猫的头，它舒服地眯起了眼睛。

「我家还没决定能养它呢。姑且……我会尝试说服妈妈的」

要是不行的话，那就只能到此为止了。

落花一脸抱歉地说道。我稍稍放心了些，因为即使是像落花这样的女孩子，说服爸爸妈妈也是需要一定的勇气。

「我也一起去会不会好点呢」

我想她一个人的话说不定会感到有些不安，而试着提出了这个建议，但是落花却睁大了双眼。

「我一个人也没问题。你在旁边的话只会让事情变得复杂起来。」

「这、这样啊……说的也是」

对自己的多管闲事而感到尴尬，不禁低下了头。顺着朝下的视线，我看到了那双沾上了泥土的漆皮鞋扭扭捏捏的，像是在踏着小碎步一样动着。

「不过，那份心意我先收下了……谢谢」

「啊、那个——」

她像回礼似的朝我道谢，我还没来得及对她那突如其来的道谢作出回应，落花就摇了摇头。我看不出来这个动作有什么特别的含义，似乎她只是想拂去眼前的刘海。漂亮的长发如流水般左右摇摆着，分散了小猫的注意力。

而且缠绕在我头上的忧郁似乎也同时散去了。

「那我就回去了……真古田打算怎么办？还留在这里吗？」

「啊、不是……我也回去。总觉得挺累的。」

「这算什么。你是想说和我在一块很累吗？」

「不、不是这样的！我的意思是我自己想了太多难懂的事情」

听到了我的狡辩，落花久违地「嗯——」地传来回应。

接着她就像是结束了要事一样，拨开杂草，沿着来时的道路回去。自己刚刚也说了回去，所以只能跟着她身后走着。蹲在草丛里，几乎看不见周围和天空，所以走到草丛外面时很是吃惊。因为等我回过神来，天空已经微微染成了红色，表示快到了我们的回家时间了。

我的意识被那燃烧着的或火红色吸引，随后落花的声音把我的意识拖回到现实里来。

「我家，就在那里」

落花朝着马路对面对我说道，那里坐落着一栋大房子……豪宅？这独栋的大房子还装上了自动锁。但是我家那边的公寓却完全没有装。每次来这片空地的时候都觉得这房子真大啊，没想到是落花的家。

落花无视了惊讶的我，朝着家的方向迈出步伐。

「下次见」

落花在马路对面对我做出告别，还未等我回应她就消失。我也慌忙挥挥手，但被自己的迟钝所折服，心里只感到空虚。

总觉得就像是做梦一样。

升上三年级之后，我对班里产生的『小群体』这种默许的结构并不是很理解，但还是隐约知道教室之中存在的某种『上下关系』。那是由外貌、身高、风趣或是步伐的速度这种事情决定的，像我这种在各自意义上都很迟钝的人，在这上下关系之中是出于最底下的。相对的，落花既可爱，又知晓许多事物，运动神经也很好，是站在与我完全相反的位置上的存在。

像我这种人光是能够和落花说话，就已经算得上奇迹了。

所以，明天之后也寻求着那奇迹，这或许是种奢侈吧。

……再也见不到那只猫了吗。

孤单一人的我和孤零零的小猫。我幻想着我们在那片空地上变得亲密无间的样子，但或许并不会迎来这样的现实，很遗憾。我告诉自己，没有比那只猫能够长命百岁更好的事情了。那天，我比平常更安稳地入睡了，第二天以较为轻快的步伐前往学校。我进到教室里的时候，落花已经在里面了，但她顾着和朋友聊天。完全没注意到我进到教室里来了。嗯，毕竟这也是理所当然的。

「……………………」

尽管能预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，但我还是受到了不小的打击。就和之前知道优子要去到其他班级里时的一样。

……我知道，和落花成为朋友这种事情，是不可能的。

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因为这种事情就快要哭出来，为了不让其他人看到我流眼泪，偷偷摸摸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。明知道这样做毫无意义，我还是每隔几分钟就偷偷往落花那瞄去。但是不管我往她那看了多少次，我们一次都没有四目相对。

……那只小猫，怎么样了呢。

心中浮现出疑问。

……没错。

我只是担心那只猫。并不是因为落花把昨天的事情当作完全没发生一样而受到打击。即使如此，我也没有勇气直接去询问落花——结果到头来，我还是孑然一人。

和昨天一样，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就结束了一天，拖拉着沉重的脚步踏上回家的道路。包括我在内，很多孩子成群结队地走到放学的道路上。

我穿过人群，走进沓无人烟的住宅区。按照学校的指示，孩子们都尽量走人多的大马路，一旦进入小巷子，小孩的数量就会一下子减少。比起人多的地方，我更喜欢这种小巧而昏暗的道路。

正想着今天也顺便去趟空地再回家时，有人在我背后说道。

「你打算就这样一个人回去吗？」

听到那凛然的声音，不用回头我也知道那是谁。

今天一直在倾听着那声音，所以一下子就能够知道是谁也是理所当然的。一瞬间，我的心脏雀跃地跳动着，但是我又不甘于向她展示，于是我没有停下脚步，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着。让我感到意外的是，身后传来了有些着急的声音。

「等、等等！给我等下。你刚才听到我说的话了吧？为什么无视了？」

仅仅是听到落花这样的声音，我就感到稍稍的满足。

紧接着传来了似乎很不高兴的脚步声，我的手一下子就被拉到了身后。

「猫的事情，你一点都不在乎吗？为什么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回去」

我的身体猛地转了半圈，与落花四目相对。像是在表示自己的不高兴似的噘起了嘴。昨天还基本是面无表情的她，现在却露出了如此不高兴的表情，让人觉得她很是可爱，让我感到有些雀跃。但是，落花的说辞又让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坏人，刚刚的好心情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。

「本、本来就是因为落花无视我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，是落花不好！」

我一边甩开她的手，一边不服输地大叫。

「哈？我无视你……」对此，落花皱起眉头。

「你来找我搭话了？如果是你找我搭话了但是我无视了你，那我道歉。但也只是因为我没注意而已」

没想到她会这么爽快地回答，让我有些为难。因为，

「我没找你搭话……」

我只是默默地偷偷看向落花，等待着她来找我聊天。

「那这就不能算是无视了吧。再说了，为什么你没来找我说话啊」

这种事情很简单吧？

落花像是不当一回事地说着。

但是对我这种人来说，『很平常地搭话』是最困难的事情。

「因、因为，落花ちゃん总是和朋友在一块……我怕打扰你……」

说到最后，声音变得稀稀拉拉的，连自己都快要听不到了。

但是她的反应又是「哈？」

昨天是『嗯——』，今天是『哈？』。

被人用这种有些粗鲁的语气对待，就感觉自己像是被责备了一样，所以我希望她至少能够用些温柔的话语。实际上，我以为落花是在责备我，所以她后续的话语我有那么一瞬间没能理解。

「为什么你说得好像我们不是朋友一样？」

「唉？」

那个说法，就好像我和落花是朋友一样。我眨眨眼看向落花，她似乎很意外看着我。

「唉什么唉，都在同一个班，说过那么一次话，那不就是朋友了吗」

「是这样吗……？」

「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」

她以随意又笃定的语气说着，叹了口气。

「昨天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了……真古田你好麻烦啊」

「唔唔……我……对不起」

我已经习惯了别人说我迟钝、麻烦。

很容易就这样陷入沉默，但还是想办法把道歉说了出来。那是类似于条件反射一样的行为，几乎不是发至我真心的道歉。

落花对我无意的道歉再次叹了口气。

「算了，那种事情无所谓了。所以，你打算怎么办？猫的事就这样不管了吗？」

「怎、怎么可能！我也很担心的！今天也是一直在观察能上去搭话的时机……但是落花ちゃん一直都没有单独一人的时候」

「嗯——」

落花像往常一样若无其事地回答，然后把头发撩到身后去。

「……………………」

落花的视线在附近徘徊。我尝试顺着她的视线望去，但是没看到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出现，似乎只是没什么特殊含义的行为。

「那……过来帮忙」

落花将我晾在一边，迈开脚步，头发在她的身后飞舞着。

帮什么忙，去哪帮忙，她没有作出任何说明。

要是就这样被她扔下不管的话，我们之间的对话也就迎来结束了，于是我追上那道背影。明明感觉落花只是慢悠悠地走着，但我却走得慌慌张张的。

在这种状态下，我一边想办法追上落花，一边朝她问道。

「帮、帮什么忙」

「当然是帮忙照顾猫啊。我们家同意养猫，但是条件是自己来照顾」

「啊……这样好吗！？」

「所以我刚才不是说明了吗。要是能自己照顾的话就可以养猫」

「我、我不是说这个！我的意思是，我……去落花家，帮忙照顾猫这种事真的可以吗……因为，你不是说我性格很麻烦吗……」

不知道是对我话语中的哪部分起了反应，落花猛地向右转。

追在她身后的我，差点就要撞上她的头。落花华丽地躲开了之后，突然又把脸凑了过来。彼此的鼻尖之间微微摩擦。她的脸上浮现出愤怒，发梢乱糟糟的，像是在表现她的怒气一般。

「你性格确实很麻烦，但是这不是你不能来我家的理由吧。而且你那性格，我多少也能忍耐住。我也被别人说过性格很糟糕，这样的话我们就算是彼此彼此了」

「彼此彼此……？」

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这么说，所以很是困惑。

因为我觉得让别人不快是不对的，这些地方必须改正。母亲经常对我说『必须要改掉你那迟钝的毛病』。甚至有人对我说，一看到你我就心烦，你去我看不见的地方待着吧。所以，当别人觉得我『迟钝』或是『很麻烦』的时候，就最好不要接近那个人。

但是落花说的话却和我所想的完全相反。

「你不是也以为我生气了，然后哭了吗。就和这个同理」

「可是，那是我误会了……」

「就算是误会，我也有责任……啊啊！受不了了！麻烦死了！我一个人也会很不安的啊！所以说你要是愿意的话就来帮忙！但是……你要是不愿意的话就算了……所以，怎么样啊？」

……落花抬起头瞪着我，似乎想知道我的真实想法。

落花ちゃん确实很可怕。

但那并不是无法忍受的可怕。我想只要我愿意忍耐的话，不管有多可怕我都能忍住。也许我还会再哭，但比被妈妈骂的时候好受多了。最重要的是，我内心充满好奇。除了想照顾小猫的好奇心，我对落花这个女孩也抱有同样的兴趣。

「愿、愿意！我、想帮忙！」

就像是郁积在喉咙里的芥蒂破裂开一样，我大声说了出来，自己都吓了一跳。我担心落花也会被吓到，朝她那看去，但她立刻就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了。

会对我说『嗯——』吗？

在我怀抱着这样想法时，落花猛地拉起我的手，挺起胸膛般朝迈出脚步。

「那就赶紧的」

她的肩膀似乎在微微颤抖，这是为什么呢？在我找到答案之前，那颤抖就停止了，所以答案也消失在迷宫之中。

就这样，我和落花一起开始照顾小猫。

2

落花给小猫起了个『小黄粉』的名字。（※原文中的名字为きなこ/kinako，即黄豆粉）

理由则是『毛色就像是撒在年糕上的黄豆粉』。

这么说来，小黄粉的颜色确实有些让人胃口大开。从那之后称呼逐渐变得模糊起来，像是『なこ』（※nako，即省略了“き”）或者是『にゃこ』（※にゃ在日语多指“喵”这一叫声，这里将きな替换成了にゃ），但基本上都还是『小黄粉』这个称呼。

从捡到小黄粉开始，我每天都往落花家那边跑。平时一放学了就径直往落花家去，休息日则是吃完早饭之后直接去她那。落花的家和看上去一样很大，最初的一个星期，我甚至在家里迷路了。

我把这件事告诉落花，结果她说我只是太迟钝了。

虽然我很想抗议就算是其他人也肯定会迷路的。

来了一周也习惯起这个房子了，现在已经可以直接一条路直通小黄粉的房间了。那是一间几乎不怎么使用的杂物间，在小黄粉到来之前是如此。

但明明只是杂物间，却比我的房间还要大，天花板也异常得高。

落花家里的东西基本上都很大，会有这么大的杂物间也是理所当然的。

回归正题，最开始的一个月真的很辛苦。

落花的父母似乎在最低限度上帮了些忙。比如带去动物医院、做各种检查、接种疫苗这种事务性的事情。但是照料和驯养方面则完全不打算插手，父母两人甚至没有进到过猫的那个房间，所以细节部分全都是由我们来做的。捡到小黄粉之后很快就是黄金周（※日本的黄金周一般是指四月底到五月初的一段时间，详情百度），于是我们在小黄粉的房间里对它进行了彻底的训练。虽说如此，但也只是很快就记住了上厕所的地方，以及不能抓挠的地方，剩下的时间都只是在和小黄粉嬉闹。唯一让我在意的事情就是在动物医院的检查结果。我只从落花那间接听到了医生的说法，似乎感染了是一种叫『猫艾滋』的病情。虽然从落花那里听了一些内容，但我不太理解那是什么病。她自己似乎也没有深入理解到能向我说明的程度，我们以目前小黄粉还能健康为由，很快就看这种事情给忘了，沉迷于小黄粉。

等回过神来的时候，温度已经稍微上升了些，到了下午六点太阳也没有下山。

一看日历，现在已经是暑假的前夕了，我吓了一跳。以前还觉得上学是一件痛苦的事情，每天都像在折磨人一样漫长，但自从遇到落花和小黄粉之后，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。然后我意识到，在这一个学期里，我真的就光顾着照顾小黄粉了。因为我真的和字面上一样，『每天』都去落花家里，在专注于照顾小黄粉这件事上，我想落花应该也是一样。

关于这件事，落花是怎么想的呢，我有些在意。

即使我只有落花这一个朋友也足够了。

但是除了我之外，落花应该还有其他朋友。

像我这样每天都把时间花在照顾小黄粉上，或许对她来说并不太方便。

「落花ちゃん不去和朋友玩吗？」

挥舞着逗猫棒的落花听到我的问题之后，停下了手。小黄粉趁着这个空隙抢走了逗猫棒，像对待猎物一样用嘴咬住、甩着头。虽然腿还是不太灵活，但在此基础上已经可以做些不太复杂的动作了。尽管有些缺陷，但这种先天不足就后天来补的活法，让我觉得有些耀眼。

「我现在就是在和朋友玩啊，难道静流不想和我做朋友吗？」

我向小黄粉投去羡慕的时候，落花那有些沙哑的声音刺伤了我的耳朵。

接着，她的视线也慢慢地刺痛了我的肌肤。

我想着以前似乎也有过这种事情，慌忙否定刚才的话。

「啊，不是，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只是想问不和除我之外的其他人去玩吗」

即使是今天，在学校的时候其他人也来邀请落花去玩。

但是落花以有学习班为由拒绝了，她把时间都花在了小黄粉身上。

我感觉到教室里的气氛正在往『最近的落花不太好相处』的方向偏去。我并不希望落花在教室里其他人被孤立。

「现在要照顾小黄粉没时间去玩。而且既然捡到了，就必要要负起责任」

「是这样没错……」我不由得否定了她的话。

小黄粉也长大了不少，不可能一天24小时都陪在它身边的。我想，落花也需要和其他朋友一起玩会来放松下。

我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其他朋友，因此没有这个必要。

所以，在我照顾小黄粉的时候，我希望落花能去玩会儿、喘口气。

面对我这暧昧模糊的态度，落花一脸不高兴地说道「什么啊？」。

「但、但是，每天都这样的话，落花ちゃん也会觉得累的吧」

「你要是想和其他人去玩的话就去吧，我不会在乎的」

落花的语气始终都带着刺。

她在我面前很少说话留情面。

来到这里之后我才知道，教室里的落花是在假装老实，表现出某种很柔和的感觉。虽然现在也有点怕真正的落花，但一想到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落花的真面目，心底里就涌现出少许的优越感，拜此所赐，就算害怕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忍住。

落花的这种应对确实让我很高兴。

「我可是打算在暑假里也一直照顾小黄粉的哦……？」

我不安得浑身发抖，但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。与此相对，落花又使用她擅长的「嗯——」，然后重新捡起了逗猫棒，再次开始和小黄粉嬉戏。

我知道她会在心情还不错的时候使用这个『嗯——』，所以暂且放心了。

这是我这几个月在她家所观察出的答案。

「但是，说的也是呢。可能偶尔出去玩玩也不错」

「唉？啊，果然是这样没错吧！」

没想到她会这样顺势肯定我，虽然有些困惑，但还是推了她一把。

——跟谁一起出去玩吧！

「快到暑假了，一起去泳池吗？」

「唉……一起是……啊！？和我一起吗？」

「你这反应是啥意思。是不想和我一起去吗？」

落花皱起眉头，眯起眼睛。

「啊。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」

我拼命转动着脑筋，想快点解释清楚，但我本来就非常不擅长把自己的想法整理好然后用语言表达出来，连自己要向对方传达些什么都搞不明白了。嘴巴『啊呜啊呜』的动了下，最后大脑短路了。

「去！我、我想去！」

利用这一瞬间的气势，我喊出了最单纯的『想法』。被突然的大吼吓了一跳的小黄粉跑到房间角落发出了「嘶——！」的威吓，不过这件事先暂且延后。

而且，落花听到我的喊叫后，也做出了奇怪的反应。

虽然不像小黄粉那样威吓着。

但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，盯着我看了好一会。

「噗……」

在我还以为这声音是从落花嘴里发出的时候，她就这样哧哧地笑了起来。

……落花会像这样子笑啊。

她就像是把我当作傻瓜似的，但我脑子里却产生了这样的感想。

落花平时总是都是一副不高兴的表情，即使笑也是冷笑，所以当我看到她也会这样笑着，不禁看入迷了，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
「我之前问你要不要来帮忙照顾小黄粉的时候，也是这样爆炸似的大叫。我还想着，静流这么想要照顾这只小猫吗。明明平常很安静的……真有意思啊」

不知道是不是回想起了当时的事情，落花不加掩饰地笑着。对我来说，『被别人嘲笑』这一状况让我很羞愧难堪。要是嘲笑我的是落花之外的其他人的话，我大概会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吧。

但如果是落花的话，比起羞愧，我有更在意的事情。

「落花也会笑啊」

果然这个是最让我意外的，我直接对落花说了出来。

结果落花的笑容瞬间就烟消云散，不高兴地朝我「哈？」了一句。

「当然会笑啊。而且静流不也没怎么笑过吗」

「嗯、那个……这倒也是」

被落花这么一说，我就想起从小的时候就被父母训斥『要更开心一些』。我是个缺乏表情的孩子，即使是收到了礼物之类的，也不能很好将自己的心情表现出来。不光是父母，连周围的亲戚也这么想，像是收到压岁钱的时候，也会以『觉得收到压岁钱是理所应当的吗。最近的小孩真是被惯坏了』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来挖苦我。所以我觉得不笑出来是不行的。

……是不是应该笑得更开心一些呢?

诸如此类的苦恼我至今为止思考了许多次，结果这已经成了我的一种习惯。思考的形状朝着那个方向扭曲，一不留神这一苦恼就会从深处浮现出来。我的感情像平时那样被切割成那个形状，这时落花的手轻轻戳了戳我的肩膀。

「所以这也算是彼此彼此了。至少在这里，没有必要为了迎合周围的人而嘻嘻哈哈的。笑容这种东西，在自己发自真心感到开心快乐的时候再做就好了」

落花的小手和那绝对称不上温柔的声音，轻而易举地打破了我那颗心的形状。我高兴得差点笑出来，同时又觉得这样的自己很是奇怪。

……明明才刚说了自己很难好好地笑出来。

感情变得一团糟，但是想说的话还是要好好说出来才行。

「说、说的也是！彼……彼此彼此」

落花的这句『彼此彼此』拯救了我。

落花那不管何时，总是不加修饰的简朴话语拯救了我。

仔细想想，母亲也好，父亲也好，在家里几乎都不会露出笑容来。然而，走到外面的瞬间，又会故意作出笑容，让我觉得哪里很别扭，很让人不舒服。

这么一想，僵硬的脸颊自然地变得柔软起来。

「……………………」

看到我的表情之后，落花睁大了双眼。半张着嘴静止不动，平常做事干脆利落的她，现在看起来呆头呆脑的——一副很罕见的吊儿郎当样。

「落花ちゃん……怎么了吗？」

我以为她是身体不舒服，打算仔细观察落花，便把脸凑了过去。落花回过神来，身体微微一颤，像刚才的小黄粉一样逃到了房间的角落。

那动作太过灵敏，连我都吓了一跳。

「没、没什么！真的！」

嘶啊——！像刚才的小黄粉一样威吓着。

即使没有模仿到那种程度，我还是忍不住笑了。

至于落花为什么会突然做出这些动作，我也不是很明白。

在我们忙着这些事情的时候，回过神来已经进入暑假了，但我们的生活还是一如既往。只是带去落花家的东西里，多了个『暑假作业』。

本以为落花是那种在暑假的时候会和家人一起去旅游的类型，但是当我得知她哪里都不去的时候很是吃惊。虽然落花说『要照顾小黄粉所以不能去旅游』，不过我想其实是『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打算去旅游的想法吧』。那决不是瞧不起落花的意思，真的只是不知不觉会这么认为而已。

在我思考着这种事情的时候，转眼间就到了两人一起去泳池的日子。

到达汇合地点的地铁站时，落花已经坐在阴凉的长椅上了。

她戴着一顶宽帽檐的草帽，穿着花衬衫，外面披着一件薄开衫，下面是一条轻盈的裙子。膝上放着似乎装有泳具的化妆包。看上去比平时去学校时更注重打扮。果然一旦有去泳池这种活动的话，落花也会自然而然的上心啊。

相对于落花而言，我这一身的T恤配短裤，两者的时髦差让人目眩。

因为落花光是坐在长椅上，就已经成了一幅画了。

她真的是小学生吗？

在这种情况下，到底是该说她像大人呢，还是我像小孩子呢。

「落花ちゃん」

呆呆地看了一会儿之后，头顶发旋灼烧似的的疼痛让我回过神来，慌忙对落花说道。她一注意到我，啪地一下，从长椅上跳了起来。

「来得也太慢了吧。我都等累了」

我看了看挂在车站墙上的时钟，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。尽管如此，她还是说『等累了』，到底是多早就到了这里呢。

也许只是落花还不习惯等人吧。

「算了，先不管这个了。快走吧」

落花催促着我，我正打算走下地铁的楼梯，但是——

「等等，你要去哪？」

「唉？」

顺着落花的声音回头看，不知为何她朝着和我正相反——公交站台的方向去。公交车确实也能去泳池，但地铁班次多而且也更快。

我如实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落花，随后她一脸不悦。

「你是打算去哪里啊」

「唉，不是去市民泳池（※由市政府搭建，供市民使用的公共泳池）吗？」

「怎么可能。今天要去的是个更大的泳池」

还没等我理解这句话的意思，落花就拉着我的手，一起坐上了停靠在车站边上的公交车。我向母亲借的车票是地铁和公交两用的，暂且先用这个坐公交。落花径直坐到最后一排的右侧，我也和她并肩而坐。

过了等待乘客上车的三分钟时限后，公交车缓缓出发。

……这说不定是我第一次只和小孩子一起坐公交。

地铁线路少，而且是在轨道上行驶，有一种安心感，但公交车线路多，一时半会儿也搞不清楚是在朝着哪个方向，总觉得很棘手。

我不知道这辆公交车是不是真的在向着目的地前进。

坐在我身边的落花似乎没有并没有这种不安，一脸若无其事地看着外边。

「落花ちゃん落花习惯坐公交吗……？」

「坐公交这种事还有习惯不习惯的吗？」

「有的吧，我就不怎么坐公交」

「你说的是这种意思的话，那我还挺习惯的。毕竟没少坐」

我「嗯——」地回复了一声。

并不是不想对话，只是最近我很容易就用『嗯——』来回应别人。母亲听到我这么回答的时候，露出了有些不满的表情，但我不打算改正。

母亲看电视的时候也会用『嗯——』来附和我的对话。

所以我觉得，这就是适当程度的『彼此彼此』。

不过，这个暂且先不谈，现在我们正在进行的是公交车的话题。

「有点意外」

「是吗？」

落花瞪大了眼睛，似乎觉得我的话更令人意外。

「嗯。总觉得落花ちゃん会是那种爸爸开着车来接送的」

「……………………」

落花微微张着嘴却没有说些什么，取代而之的是带着的些许湿润的叹息。落花把看向我的视线再次转向窗外，额头轻轻贴在车窗上，像是在倾听公交车摇晃的声音。

「不是哦。我们家虽然有钱，但我也不是什么大小姐」

夹杂着叹息的声音打在窗户上，让玻璃稍稍蒙上了一层雾。

听到这句话，我的心中也出现了同样模糊的阴霾。窗户上的阴霾很快就放晴了，但我心里的那个阴霾，如果不亲自用手擦去，怎么也无法放晴。

「落花在家也是经常一个人吗」

我朝着落花的内心踏出一步，想要借此拂去我心中的阴霾。

「……为什么突然这么问？」

仿佛要拒绝我踏进她的内心一样，她冷冷地问道。但我不懂她的心思，只能用语言来表达，于是我给自己打了打气。

「我经常待在落花家里，但却很少看见落花有和母亲说话」

我每天都有去落花家，因此也经常遇到她的母亲。

但是我几乎没见过她和母亲有所交谈。还记得去年去优子家的时候，时常被她母亲搭话。准备点心啦，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啦，晚饭的事啦，各种各样的话题。然而，落花的母亲从来没有和我搭过话，印象中我们就只是互相打过招呼，但也仅此而已。

落花的视线仍在我身上，看上去有些僵硬的嘴唇，编制着话语。

「我们家，在我还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就离婚了」

「离婚……？」

「就是两人分离，不再是夫妇」

「啊，这种事情我知道……那个……」

那我见到的那个『母亲』是谁呢。不对，是父亲的那一边离开了家吗。但是，刚刚才提到了父亲的话题……有些混乱了，当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问起的时候，落花笑着说道。

「现在的妈妈是再婚对象。差不多半年前，爸爸再婚了」

「啊，是这样……」

也就是说和我见面的『母亲』是并不是落花的生母。两人没有血缘关系，母亲对落这么冷淡，也有因为这个原因吗。

如果是这样的话，那也太过分了。

我想起以前看新闻时妈妈说过，这种做法就是放弃育儿。这似乎就是人们常说的一种虐待，我被脑海中掠过的厌恶的想象吓得浑身发抖。

「啊，新妈妈呢，是个很好的人」

兴许是从我的表情察觉到了我在想些什么，落花慌忙补充道。

「只是……我也是这种麻烦的性格，很难适应……」

声音逐渐变得细若蚊吟，最后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。但是我知道了落花正为母亲的事而烦恼，而更最让我感到高兴的是，她愿意把这件事告诉我。

所以，我也想为落花做些什么。

「那也没办法嘛。换做是我，如果一个不认识的人突然成了自己的母亲，肯定会难以适应的。所以，这种事情，慢慢来、慢慢适应就好了吧……？」

努力开动脑筋，试着说出安慰的话语。

落花移动视线，只用那双眼看着我。

我注意到她的眼睛有些湿润，但我没有去触碰，而是等待落花的反应。

「静流」

「怎么了？落花ちゃん」

「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」

落花对我的呼唤没有什么反应，只是用那双在泪膜中摇晃着的眼睛看着我。那双眼就像是倒映在湖中的月亮一样绮丽，好像一旦朝那伸出手去，就会这样摇曳着消失一般。

所以我害怕从这伸出手去。

就在我烦恼时，

「不，没什么」

像往寂静的湖面扔进小石子一样，落花淡淡地说道。随后，如同那渐渐消失的波纹一样的声音，在最后低声细语地说了句『谢谢』。

坐了将近一小时的公交，我们来到了一个叫『卡多王国』（※ガトーキングダム，位于北海道札幌市北区的一个大型游乐设施）的地方。我只去过学校或是市营的泳池，所以当我进入到这个被落花称作『卡多王国』的设施之后，我受到了很大的文化冲击。因为那里感觉不是『游泳的场所』，而是『游玩的场所』，内部装修得很是华丽。总觉得不像游泳池，更像是游乐场。进去的瞬间，和自己所想象的差别太大了，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。没有大人陪同，只是小孩子结伴一起来这里真的没问题吗？这不是学校校规所禁止的吗？虽然感到不安，但一旦进入到泳池，就发现像我们这样年纪的孩子也很多。虽说是暑假，但因为是工作日，所以小孩子可能会更多些。

让我很意外的是，落花正嬉戏玩闹着。

她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家里，整个人的气氛大都是比较冷淡的。

看到她像小孩子一样天真无邪地玩着，我很是惊讶。

她牵着我的手，在设施内跑来跑去。即使工作人员提醒她『请不要再泳池内跑动』，但落花就像是连被提醒也觉得很是有趣一样笑着。

而且落花好像来过这里好几次。

她牵着我的手，脚步没有丝毫的迟疑，而且还多次向我解释只有过来人才知道的事情，我想应该不会有错。可能是去年和其他孩子一起来玩过。陪着落花，连我忍不住也一同闹腾起来，回去的时候已经是精疲力竭了。即使从泳池里出来之后，也觉得空气就像变成了温水一样缠绕在皮肤上，感觉手脚像是吸足了水似的有些沉重。

「那个……」

和来时的一样，我们并排坐在回程公交车的最后面的位子上。也许是终于能坐下来了，落花靠在我的肩膀上，「嘶呼……」轻柔地呼着气。我以为落花已经累到连自己的体重都支撑不住了，偷偷朝她的侧脸看去，发现她已经睡着了。头发上的水分打湿了我的衣服，混杂着体香和氯的气味扑鼻而来。

从小小的鼻子传出带着疲惫的呼吸声，「噗……」嘴唇可爱地颤抖着。

……落花也很期待和我一起去游泳池吧。

落花的身材很美，而且有股好闻的味道，像这样紧贴着也不错。更何况我的身体也累坏了，把身体贴在一起，感觉疲劳都融化了一样。

……我也犯困了。

沉重的睡意积存在头顶，头猛地一下垂了下来。突然一瞬间失去了意识，吓了我一跳，这时落花的脸颊和我的脸颊轻轻撞了一下。既柔软又可爱——但更让我吃惊的是落花的脸很热。为了不吵醒落花，我用左手摸了摸她的额头，却惊讶地发现她的额头热得几乎要烫伤了。

我不知该如何是好，陷入了慌乱之中。

似乎是感觉到了我的动摇，「嗯……」落花呻吟着醒来。不管怎样，她还有意识这点让我安心了许多，但仍然难以平静下来。

「怎么了静流，你表情很可怕哦」

是发生事故了吗？落花看向周围，但公交车只是碰巧在等绿灯，很快就又重新开动了。落花再次诧异地看向我。

「不是事故，落、落花ちゃん是发烧了吧……？」

我用颤抖的声音问道，接着落花把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，「啊啊……」地嘟囔。

「怪不得脑袋昏昏沉沉的」

落花的感想仅此而已，没有再多说些什么，然后她开始眺望着外边。

「落、落花ちゃん，没事吧……？」

「我从以前开始就是容易发烧的体质。已经习惯了，不用担心」

落花淡淡地说道，像是要拒绝更多的关心似的。既然她也采取了这样的态度，那我也无法继续再说下去了，只能心神不宁地看着她的侧脸。

落花的身体状况不太好，我本打算先去她家给小黄粉喂点吃的再回去，但是落花对我说『今天你就直接回家去吧』，我只能沮丧地垂下了头。

落花好像不喜欢给别人看到自己虚弱的样子，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。

只是，在那个时候我觉得我们的心灵之间似乎隔着一条小小的沟，而我感到孤寂起来也是事实。回到家吃了晚饭就起不来了，本来想直接钻进被窝，但是被母亲骂了一顿，说既然去了泳池就给我去洗个澡先，于是便简单洗浴了下。可是一旦进了被窝，刚才落花的身影又在脑海中闪过，怎么也睡不着。想要放弃思考的时候，又开始在意时钟的声音——这样失眠的夜晚，还是自分班以来的第一次。

3

迎来早晨，吃过早饭。

平常的话马上就会往落花家去，但今天却有些苦恼要不要去。

昨天从泳池回来时，在路上发生的事情现在仍历历在目。

烦恼三十分钟后，不想我去就不想吧，我还是决定要去落花家看看。如果她不想见我，喂过小黄粉之后我直接回去就好。

落花的母亲应该也知道我有在帮忙照顾小黄粉的。

抵达落花家门前，做了个深呼吸随后按响了门铃。如果是平时，门铃响了之后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声音，很快就直接把门打开了，但是今天隔了差不多有十秒，才听到了一声「来了——」。我一听就知道那是落花母亲的声音，不由得紧张起来。

「啊、我是……真古田静流。是落花ちゃん的朋友」

一边担心着有没有说些奇怪的话，一边向落花妈妈回答道。接着听到了「等我一下」的回应，心里逐渐放松下来。放心的理由之一是不知为何，我时常一自报家门就被别人取笑，而现在没发生这种事。不一会儿，门慢慢地开了。

不出所料，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的是落花的妈妈。她看上去比我妈妈年轻一圈，身材整体的感觉很纤细。比起漂亮，感觉可爱这一词更适合她，很是不可思议。之前本来就觉得和落花不怎么像，听了昨天的那些话之后这种感觉变得更加明显，更能看出和落花不一样的地方。硬要说的话，落花的脸更偏向漂亮这一方向的。

「那个……我不是来玩的……是来喂小黄粉的」

「喂小黄粉……？」

她瞪大了眼睛俯视着我，仿佛是听不懂我在说些什么。落花的眼睛想玻璃一样澄澈，而这个人的则像是棉花糖一样娇滴滴的。虽然听说了她没帮忙照顾猫，但不会连猫的名字都不知道吧。

「啊，小黄粉是，猫的名字——」

我正纳闷着自己究竟是在说什么时，她的笑声传到我的耳边来。在说话的途中被人笑了，我开始害怕是不是自己说话的方式和声音有什么奇怪的地方。

但是她好像不是在笑我的说话方式。

「我们家猫的名字还是知道的。没想到静流还特地过来喂猫，只是觉得静流很温柔很认真负责，吓了一跳而已」

出乎意料的反应让我不知所措。

那也是说，这个人打算让还在生病的落花来照顾小黄粉吗。还是说觉得猫就算饿个一天也没什么大问题。不管怎么说都有些过分了。

「但、但是昨天，落花ちゃん身体不太舒服……我想着以防万一……」

「这样啊。果然静流很温柔啊。其实本来是打算我来给小黄粉喂的，但既然你也难得过来了，这件事就拜托你了。这样一来，小黄粉也会更高兴些吧」

进来吧。

她轻描淡写地说完之后，就把我留在原地自己先进到屋里去了。在玄关仍站着不动的我，果然对刚刚她的那一番话感到很惊讶。我对落花的话不抱有任何一丝的怀疑，以为这位母亲完全没有参与到照顾小黄粉中。

在女儿生病的时候去帮忙，仔细想想这种事情也是理所当然的。

落花的话语对我的影响力竟如此之大。

「静流ちゃん,怎么了？」

落花母亲对还在玄关处慢吞吞的我说道。

要是还因为自己的磨磨蹭蹭让她担心的话，那也太过意不去了，于是我慌忙脱下鞋子摆好，为了给小黄粉喂吃的，匆匆忙忙朝着它所在的那个房间去。

落花母亲已经在小黄粉的房间前等着了。

「静流ちゃん，知道吃饭的地方在哪吧？」

「知、知道的……我没问题的」

自己曾把落花母亲当作坏人，而现在在自己的心里向她默默地道歉，我不敢直视她的眼睛，垂下视线看着她的膝盖，十分羞愧地附和着她。

「那就好。那我先去客厅了」

留下这句话后，她便离开了。

我目送着她的背影，接着进到了小黄粉的房间里来。刚打开门的瞬间，小黄粉警戒似身体紧绷着，发现进来的是我之后，便蹭了过来。

这几个月，小黄粉一下子就变得有个猫样了。

正好是换牙的时期，也逐渐开始加入些许坚硬的食物进来。观察着小黄粉的样子，用热水泡着些猫粮，今天似乎能顺利吃完。把积存的便便分几次冲进厕所，换上新的饮用水。

……原来，落花妈妈打算自己给小黄粉喂食啊。

一边做着已经成为惯例的工作，一边在脑海中思考着这些事情。

落花之前像是叮嘱似的和我说『爸妈都不帮忙』，所以才会觉得有些意外。

除了『惊讶』之外，还有其他很奇妙的感觉。

落花的母亲如果能帮忙照顾的话，我本应该会很安心才对。

但不知为何，我却对这一事实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郁闷。

就好像是别人连鞋也不脱直接进到自己房间里来，把桌子乱翻一通的感觉。

怀着这样的郁闷，也没了和小黄粉嬉戏的心情，我只做了最低限度的照料之后就匆忙离开了房间。要做的事情都做完了，接下来就是和落花母亲打个招呼，然后赶紧回家去，我快步走向客厅。

那双脚不知是什么原因，变得很是沉重。

我拖着脚，朝客厅走去。

「哎呀，已经弄完了？」

「是的，那我就……」

「我准备了些点心，吃点吧？」

「啊……？」

她用手将我的视线引导到桌子上。那里确实用盘子装着饼干和巧克力，那份量不像是一个人能吃完的。很明显，那是为我准备的点心，我并不是一个坚强到能拒绝这等好意的人。

「啊，那我就……不客气了」

看见我做到椅子上，落花母亲走向厨房（※日本的厨房多为开放式，类似于酒吧的吧台）。

「饮料的话，红茶可以吗？」

「啊、嗯？红茶吗？」

我既没喝过红茶，连『红茶可以吗？』这种话都还是第一次听到，有些语无伦次。「啊、那个……」在我正不知所措的时候，落花母亲「嗯」地点了点头。

「啊，这样啊。小学生都不怎么喝红茶吧。一般都是喝果汁的」

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蹲下来找东西。『我记得这边是有别人送的……』好像是在特地为我找果汁。

「啊，找到了找到了。保质期……没问题」

她把罐装果汁从柜子里拿出来，倒进杯中，甚至还放了冰块。她看起来不是很习惯做这事情，可能在家里基本不怎么喝果汁。

「……谢谢」

我低头舔着果汁。

和我平常喝的甜口的果汁不一样，苦味和酸味都很重。不是说不好喝，只是这种味道不会让人想大口大口地喝下去。

——感觉像是大人喝的果汁。

我在她的劝诱下尝了一口饼干。在落花家吃点心是很少见的一件事，而且在自己面前但还是落花的母亲，感觉很奇妙。

她是抱着什么想法准备这些点心的呢。

因为我是落花的朋友吗，还是作为照顾小黄粉的奖励。虽然不太明白原因，但这样面对面的时候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自在。胃部深处像是在咕噜咕噜地沸腾着，不快的感觉遍布全身。肚子里沸腾着的紧张和吃下去的饼干混杂在一起，感觉要从嘴里吐出来一样。与其这样让自己一直难受，不如干脆亲自开口。所以我决定向落花母亲询问在意的事情。

「落花妈妈……经常帮忙照顾小黄粉吗？」

「怎么说呢？静流ちゃん所说的『经常』我不是很清楚是怎么样的……但是我是完全不打算帮忙的哦。因为落花说不需要我来帮忙」

「唉，这样的吗？」

我一直认为是母亲那边对落花说『我不会帮你的』，所以现在落花母亲的话让我感到很意外。不，毕竟是四月份的事情了记得不太清楚，但好像落花确实说过『养猫的条件就是由自己来照顾』。

所以一开始的时候落花就说了谎吗。

……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呢。

有这么讨厌母亲吗。

还是说有别的意思呢。

「是啊。不过像是医院这种的，有些事情只有大人才能做得到。所以在这方面我会帮忙。今天也是如此，要是静流ちゃん没来的话，就由我来喂了」

「是这样啊」

我一边回答，一边在心里想着『那当然吧』。

和这位母亲的交谈并没有持续多久，但我总觉得她并不是坏人。昨天，我对落花说『不认识的人突然成了自己的母亲，会感到困惑、难以适应也是理所当然的，慢慢来就好了』，但是对这个人来说，自己突然有了个女儿，或许也会很困惑。

「话说回来，落花突然说想养猫，让我吃了一惊呢。一开始的时候还想着『很快就会厌倦了吧』，但后来还是坚持了下来」

「其实说想养猫的是我……不，并不是我让落花养的……我在那边的空地发现了小黄粉，但是我家不能养猫，还在烦恼该怎么办的时候，落花来到了那里，说她来养这只猫……」

我很担心自己有没有好好解释清楚。父亲经常挖苦我『我完全不知道你想要说什么』。所以我觉得每次开口前都要把自己想说的话整理好才行，但结果因为这个变得更加焦虑了，说不出话来。今天相比起以往稍微能冷静些说出来了，但也没自信能把自己的想法好好地传达过去。

「果然，是静流ちゃん发现的小黄粉啊」

想法似乎都传达过去了，我安心下来。

「落花其实好像有些怕猫呢，所以她之前说想养猫的时候我吓了一跳。还以为是有什么其他的理由。原来就静流ちゃん就是犯人啊」

「犯、犯人？」

但是一看落花母亲的表情，马上就知道是在开玩笑了。不，她本人也许并没有打算捉弄我。大人就是这样。说一些只有大人才能听懂的玩笑，将孩子晾在一旁。这个时候大人通常就会作出一副『小孩子不太懂这些吗』的表情。连小孩子都知道那是开玩笑，也会因此感到心里不太舒服。

但是，现在和她说的是比这更加重要的事情。

我慌忙把逐渐远去的意识转向落花母亲。

「话、话说……落花是怕猫吗？」

「怕猫？应该是吧。我听她爸爸说过，她小的时候被猫抓过，从那之后就没有再接近过猫了。所以落花说想要养猫的时候，爸爸也很惊讶呢。不过，还只是小猫所以可能没事吧。而且小黄粉看起来也很亲人」

确实现在的小黄粉看起来不会让人觉得想大喊一声『猫！』。稍微长大了些，但还是一只手就能托起来的大小，与其说是生物，不如说是更像是吉祥物玩偶这类的。不过，不管是多小的猫，要带到自己家里来也是需要一定的勇气。在那个时候，落花就已经这么着迷与小黄粉了吗，还是说有别的理由呢。我试着想了想，还是找不到能说服自己的理由。

「不过这是我当了母亲以来，第一次听到落花这么任性的话，坦白说还有些高兴。我想，她说的全部有自己来做，也是她的一种任性吧，所以我想尽量去尊重她的想法。所以呢，静流ちゃん……落花就麻烦你了呢」

「啊……」

果汁里的冰块慢慢融化，发出了咔啷的碰到杯子的声音。意识被这声音吸引，连现在要怎么回答落花妈妈都不知道了。

我为了逃避她的视线和话语，一口气喝光了果汁。

不知道味道如何，只是冰冷的感觉聚集在额头附近，让我头疼。那种冰冷和疼痛和我的想法、感情、思考之类的东西很相似。

「那个……我可以去看看落花吗？」

倒不是因为落花母亲说了『麻烦你了』，而是我现在不自禁地想见落花。并不是有想说的话，只是没有任何理由的，想要看看她的样子。

那大概是类似于『孤寂』的感情。

不知为何，现在的我感受到了孤身一人时的不安。回到家就有妈妈在，现在落花母亲也在身边。但我的心里确实破了个洞。

本能告诉我，只有通过与落花见面才能填补这个空洞。

听了我的提议，她挑了挑眉毛，睁大了眼睛。

「可能会把感冒传染给你的哦？」

「没、没事的。我……还在放暑假」

连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哪里没事的回答。落花母亲露出更为惊讶表情，但很快就同意了这件事。

她打算在客厅等着，我从她身旁穿过去，进到落花的房间里去。

可能是房间门有关了好一阵子，落花房间内的空气滞留在原地，让人感到莫名的闷热。再加上连窗帘都拉上了，房间很是昏暗，虽然房间面积不小，但是闭塞感很强。

而且房间里有着比平常更为浓烈的落花的气味。

一种柠檬的清爽混合着牛奶的甘甜的味道。这种气味充斥着房间，缠绕在我的肌肤上。仿佛现在此刻就能触碰到气味的实体一般。

也许是空气太闷热，头部开始感到发热了。

人们常说的『醉酒』，可能就是这种感觉。

我的脑袋里有些昏昏沉沉的，以至于产生了这种感觉。

即使我进到房间里来，落花也没醒，当然也没注意到我的存在。我一边想着是该叫醒她呢还是让她继续睡着，一边走向她的床边。她的呼吸比平时更浅，额头上贴着降温用的退烧贴。可能是出了很多汗吧，头发湿漉漉的，粘在皮肤上。

她睡着的样子，就像人偶一样。如果没出汗的话，我可能还会连这是不是真的人都分不清了。沉睡的落花如此绮丽，甚至让我觉得自己和她完全不是同一种生物。

靠近观察落花的脸，结果她『嘶嘶』地吸了吸鼻子。

但鼻水还是残留在那里，顺着她的鼻子往下掉。

……原来像落花这样的漂亮的孩子，也会流鼻涕啊。

还是说，连着东西本身都是漂亮的呢。

鼻涕快要流到嘴边了，我拿起放在枕边的纸巾帮她擦了擦鼻子下面。正要顺便帮她擦去脸上的汗水时，落花醒了。

「啊，抱歉弄醒你了，落花」

眼皮沉重地动了几下，眼神有些空洞地盯着我。

「弄醒……」

落花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，不停地眨眼，环视了一圈房间。最后，她的视线回到我身上，似乎是想起了现状，把被子猛地拉到嘴边。

大家都是女孩子，应该没必要这么害羞吧。

「为什么会在这里……」

落花的声音隔着被子，声音含混不清，最后几乎都快消失了。

「原本是来给小黄粉喂吃的，但听说你感冒了」

「既然知道我感冒了，就老实回去啊」

「我、我这是来探病的！探病！毕竟昨天发生了那种事，我也很担心」

听了我的话，落花「嗯——？」地喃喃自语，还吸了吸鼻子。接着她像是咬紧牙关似的又嘟囔了一次「探病啊……」，然后盯着我看。

也许是因为感冒没什么力气，那视线没有平常那么锐利。

「嗯。落花ちゃん……身体没事吧？身体没有比昨天还差吧？」

「昨晚是最难受的，今天好多了。再多休息会，应该就痊愈了，明天就能回归日常了。不过……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……？」

「嗯。可以啊。什么问题？」

我没多想就回答了。

我并不后悔采取如此轻率的态度，但她的问题让我很是困惑。

「如果……即使没有小黄粉，静流也会来探望我吗……？」

因为落花抛出的，是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。

「唉……？」
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落花的疑问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因为我们的关系之间毫无疑问是有小黄粉存在的，不如说在这种想法和感情上，我比落花更甚。像我这样的孩子，能和落花成为朋友，是因为我们『一起发现了小黄粉』，如果没有这个原因，落花就会和其他人一起玩了吧。

而且从落花的眼睛里可以感觉到光芒变淡了，这让我很害怕。

那双眼睛仿佛映照出并不是我，而是其他的什么东西。说不定落花的意识还是半睡半醒的，连在和我说话的实感都没有。也许正是因为在梦中，所以才抛出了刚才的那种问题。

「……………………」

我沉默着，什么也答不上来，接着落花抓着我的手，使劲一拉。坐在床边的我就这么被她拉着胳膊，上半身伸到床上。手臂搭在落花的身上，我和她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了。

「也是啊」

因感冒而发出的温热气息，抚摸着我的鼻尖。

她的眼瞳里也带这些微弱的热，仅仅是交换视线，就感觉感冒要传染过来了。我被她的眼睛迷住，说不出话来，就在这时，我的是手腕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，身体不自觉地颤抖。

「痛……」

稍微移开下被那双眼瞳所吸引的视线，马上就知道了疼痛的原因。

落花咬着我的手腕。

而且一定是——毫不犹豫且尽情地咬着。

门牙并没有很用力，但是虎牙抵上了手腕的筋上，刺破了皮肤。不用看也知道流血了，一股尖锐的疼痛直冲脑门。

——好痛

我犹豫了一会到底该怎么办，然后决定还是让个落花做她想做的事情。因为这种程度疼痛是可以勉强忍受住的。落花教会了我，在与他人交往的过程中，伤害对方、自己感到痛苦是不可避免的。即使要忍受这种疼痛，我也想希望能在这个瞬间，和落花在一起。更重要的是，我对落花——比起这份痛楚，怜爱的感情要更胜一筹。

看见我老实不动之后，落花咬得更用力了。

热乎乎的舌头抵在伤口上，唾液浸染着伤口。

我强忍住抽回手臂的冲动，用另外一侧的右手抚摸着落花的头。梳着她那被汗水浸湿、变了质感的头发，原本咬在我手腕上的牙齿，也逐渐松开了。

落花就这样安心似的陷入睡梦中。

她果然是在模模糊糊的状态下和我接触的。

不，我甚至觉得在做梦的不是落花而是我。但是我的手腕上，清晰明了地残留着牙齿形状的伤口，被唾液浸湿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，感觉有些冰冰的。那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的伤痕让我看呆了好一会儿。

……好可惜。

我不知道是对什么事物会有这样的感想，只是茫然地有这种感觉，在这感觉的驱使下，我将自己的舌头贴在了手腕上。触碰到的瞬间，好像回想起了刚才的疼痛似的，伤口刺痛起来，但更多的是舌尖发麻的感觉。

在疼痛的同时，先前感受到的对落花的怜爱也渗透了出来。

流出的血止住的时候，那种麻痹也消失了。

母亲见到我比平常更早回来，吃了一惊。

因为没有准备午饭，所以我吃了方便面，然后读了暑假在图书室借的关于猫的书。养猫书和故事书各一本。

漫不经心地看着书的时候，发现了关于猫的轻咬的内容。

「猫的轻咬是爱意的表现……？」

书中列举了数个猫会轻咬饲主的理由，其中一个就是爱意的表现。我的视线自然地转向被落花咬出来的伤口。

……落花是人，应该和这没关系。

血虽然止住了，但被刺破的皮肤依然清晰可见。到了现在，那种疼痛感似乎也有些模糊了，甚至连伤口是不是落花所造成的都无法确定。

看着没有疼痛感伴随而来的伤口，心中感觉有个间隙，而风正从那个间隙之中掠过。

先前在落花家里想要看看她的样子时的孤寂感，不知为何现在又再次浮上心头。

在本能的驱使下，我再次将舌头贴上那个伤口。

伤口传来灼烧般的疼痛。但比这痛感更为强烈的是，心脏好像被什么勒住了一样的感觉。胸口被压得喘不过气来，但那疼痛填补了我心中的间隙。

我继续舔舐着自己的手腕，持续了好一会。

第一卷 二章 真谷田静流―小学五年级―

1

到了五年级，经历了人生中的第二次换班。优子还是被分在了其他班，但我们已经是即使偶然遇见了对方也连招呼都不打的关系了。现在对我来说换班的问题就只是「能否和落花同一个班」。

春假期间，每天晚上都在被窝里向神明祈祷，顺便也向小黄粉祈祷。因为小黄粉正是将我和落花拉到一起的存在。不知道我的祈祷是否都切实传到了，但我即使升上了高年级也很落花同一个班了。每天接受着我的祈祷的小黄粉，现在也已经成了一只顺利长大、避孕成功的成猫了？或许吧。小黄粉还小的时候生病过好几次，没少担心，但是最近身体稳定下来了，动作也变得优雅了。以前只要挥挥逗猫棒就冷静不下来，这里跑那里跳，现在却感觉像是在配合着我们嬉戏一样，猫的成长之快真让人惊讶。

说到成长，我们的身高也在这两年内一口气长高了。原本只有一米四不到，现在彼此都超过了一米五。膝盖和脚后跟因为这个成长速度而阵阵发痛，穿鞋的时候也很麻烦。有时撞到关节的时候，痛到眼泪都要流出来了。

当然，周围的人也相应地成长了。

但是，即使是五年级，也还只是小学生，大部分都还很稚嫩。只是体格接近大人，成熟的外表和孩子气的言行，总觉得很别扭。也许是这个原因，同班同学的孩子气感觉比三四年级的时候还要明显。

而落花——轻松地跨过了那些孩子气的事情。

她长成了一副大人样的漂亮孩子。本来她就不像个小孩一样，现在则是感觉身体终于追上了心灵的成长，所以如今的姿态非常自然。也因此，我看落花的侧脸看入迷的次数也多起来了。不仅是我，其他人只要看到了落花，不论性别和年龄，目光都会被她所吸引。就连和她共度了大部分时间的我，现在也还没完全习惯，其他人想必会更加紧张吧。

而我到了五年级，也和以前一样在放学后去照顾小黄粉。

小黄粉的房间里比以前多了些东西，我和落花也长大了不少，总觉得这个房间有些狭小。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，落花的脸比以前更近了，我时常难以平静下来。

……落花ちゃん……真漂亮啊。

正当我在心中自言自语时，落花缓缓开口。

「哈？怎么突然这么说」

明明是在望着落花的侧脸，但是她的视线却从正面贯穿了我。

就像看人物画看得入迷，里面的人物突然扭头看向你似的。

「唉？什、什么这么说……」

「不是静流你突然说什么『漂亮』吗。为什么是你那边在惊讶啊？」

「啊……」

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脱口而出，不由得慌了手脚。想找个借口搪塞过去，却想不出合适的话来。又想了一会儿，才意识到没有必要掩饰。在这个地方没有必要感到不好意思。

因为这里只有我和落花。

而我的感情，绝不是会对落花感到有所害羞的

「只是，想起捡到小黄粉也已经两年了，不管是小黄粉还是落花都变了好多」

「什么跟什么啊……」

落花嘟囔着，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回到小黄粉那里去。

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平常还要不高兴，很难从中看出她的感情想法。

黄豆子在落花的腿上蜷缩成一团，被摸着头，发出很是舒服的叫声。我漫不经心地看着落花柔软的腿和手臂到手上的线条。

只是单纯地觉得，很漂亮。

「说起来静流……不，没什么」

我原本恍惚的意识，因为落花这说到只有一半的话，一下子又回来了。

「……为什么说到一半就不说了啊。这种是最让人在意的吧」

我抿起嘴有些不高兴地说道，接着落花再次盯着我的眼睛。

我已经基本习惯和落花的对话了——或者说，已经超越了这个次元了，比和父亲母亲说话的时候更能放松自然。只是，到现在还不习惯被那水晶般的眼瞳注视着。就像是自己的身体和头脑中不能被别人看到的东西，直接通过双眼被窥视到了一样。脸颊不自觉地发热、紧绷起来。意识被那双眼瞳深深吸引，我连对话的内容都忘了。

「明明脸不差的，但是服装和发型很掉分」

所以当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，我连她为什么要这么说都不知道了。

就像自己的服装服饰被人直接骂了一顿一样，胸口有些刺痛刺痛的。

老实说，服装啊发型啊这些，应该就是时尚这种东西吧？我不太清楚。班上的人好像都在讨论去了哪家美容店，这件衣服在哪买的等等。对于除了落花之外，没有任何亲近对象的我来说，那些都只是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。与其把时间花在这种事情上，还不如和落花还有小黄粉在一起。

「……我果然很土吗？」

为了确认这件事，暂且先问问看，结果落花罕见地露出惊讶的表情看着我。

「毫无疑问的土」

落花平常的言语本就不加修饰，但这么干脆利落的说法还是很少见的。刀法非常出色，连让我感到受伤和疼痛的间隙都没有。如果是其他人这么对我说的话，我肯定会更加受伤的。简直就像是用生锈的美工刀去皮肤和肌肉一样，所以在这一点上，我觉得落花很了解该怎么应付我。

「话说回来，你在哪里买的这种衣服？」

落花抑制住锐利的视线和声音问道。

可能连落花自己都觉得刚才有些太过了。

「一半是母亲买的，另一半是亲戚送的……吧」

「……那个亲戚不会是男的吧？」

「嗯。是这样没错……你怎么知道的？」

正如落花所说，这个衣服是堂兄弟的哥哥送给我的。

但是我明明没和她说过，她是怎么知道的呢。

我以为她有超能力，就盯着她的眼睛看，却被她用险恶的眼神瞪了回来。

「看一眼就知道了吧。怎么说呢……该说是不确信还是不想相信呢。因为这衣服就算在男生的衣服中都算土的。真的，简直，简直难以置信」

「难、难以置信……」

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别人说衣服土得难以置信，尖锐的话语让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但是，为什么心脏的反应比感情更为敏感呢。

像是要诱惑这样的我似的，落花的指尖捧起我的刘海。

「而且发型也很土气」

然而落花说出来的话却很是残酷。

服装和发型都土里土气的。本来就对自己的打扮没什么自信，果然很土啊……那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。说实话，即便如此，我还是对打扮毫无兴趣。因为至今为止穿着这样的衣服都从来没有过什么问题，也没遇到过什么麻烦，所以才感觉不到打扮时髦的必要性。挑战以前从未做过的事情，就会感觉腰都变沉重了，自己觉得现在这样不也行吗。

「落花ちゃん觉得我也打扮一下会比较好吗……？」

所以我想让落花来判断。

落花听了我这么说之后，又再次撩起我的头发，探头看着我的脸。

她那像装饰品一样的鼻梁和我的鼻尖轻轻摩擦，心脏又再次奇怪地猛跳起来。而落花却毫不在意，直视着我。

「要是静流不想的话，那也没有必要勉强你」

落花把撩起的刘海放下，面无表情地说着。

……也是啊。

不管我是土气还是什么，对落花来说都与她无关。这种理所当然的感觉，让我完全失去了打扮的欲望。落花既然这么说，那也就没有必要了。所以这个话题应该就到此结束了，但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心情呢。

肚子空空的，饥肠辘辘，喉咙也干渴难耐。

这种近乎生理性需求的感觉，充满了我的内心。

「哈……」

落花注视着我，像放弃了什么似的叹了口气。一想到那叹息是对着自己，我的内心就冒出了想死的念头，但她紧接着的话却彻底改变了我的想法。

「不过我也想看看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静流」

她的话语又再次让我的心脏为之一颤。

具体来说的话，就和刚才鼻尖轻轻摩擦的时候一样，猛跳起来。

「真、真的吗……？」

心脏的猛颤甚至传到了肺里，连发出的声音都是颤抖的。

「我没理由要撒这种谎吧。肯定是真的啊」

那倒是。

落花没有给言语加以修饰的必要，更何况也没有撒谎的必要。所以她的话基本都是真的，正因如此，我才会时不时被她的话语所伤。

也因此，我才能自然而然地接受她所说的事。

「这样……那我，试着挑战下吧」

落花以她温柔的声音接受了我的勇气。

「你和你妈妈商量下嘛。衣服啊发型啊，就说想自己选。这样的话我就能在预算内给你挑选适合的衣服了，然后你再从中选自己喜欢的」

「落花ちゃん也要来帮我吗？」

「本来就是我提议的嘛」

「谢、谢谢！」

我是那种就算是被别人说什么时髦不时髦，也完全不懂得的人，落花的帮助让我无比感激，而这似乎已经成了我的目的。

「正好快到黄金周了，到了那时要是能一起去买东西就好了」

落花的话让我连连点头。

「我、我去和妈妈商量下！」

「不用这么慌慌张张的，又不是非得在黄金周去……」

落花好像被我的气势压倒了，不过，在我心里黄金周去购物已经是确定的事项了。虽然很疑惑落花不知道为什么对我打扮会有这么大反应。但是对我来说果然最重要的是『落花是怎么想的』

所以既然落花想看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，那我也很想让落花看看这样的我。落花的言语，直接成为了我的动力。

落花这一如此之大的存在，组成了我的根基。

和母亲说向自己挑选衣服的时候，她一开始露出了很诧异的表情，但对话意外地顺利进行下去了，还拿到了临时的零花钱。看来妈妈也觉得给我买衣服这件事很麻烦，成了一种负担。于是，我如愿以偿地在黄金周能带着落花出去买东西了。

落花大多数时候都是在照顾小黄粉，像这样出门是很少见的。

只有在暑假寒假这些长假的时候出过一两次门。

其中一个原因，是落花本身身体就比较贫弱。

虽然不至于体弱多病，但出去玩的时候，落花一般都会感冒。

我也不太应付得来人多的地方，和落花在家里一起照顾小黄粉就已经很开心了，所以一年出去几次就足够了。

尽管如此，和落花一起出游还是让我兴奋不已。

我曾担心落花平常穿的衣服是否适合我，但落花没有根据自己的兴趣，而是为我挑选了符合我外貌的衣服。在我看来，那也相当太过可爱系了。落花远比我更懂『时髦』，这是显而易见的，所以我决定老老实实听她说的。然后我被她带到了美容院去，整理了发型。之后又去了落花家，教了我怎么做发型。一个人做发型好像并不简单，母亲也不熟悉，所以我决定上学前先去落花家，让她帮我把头发整理了。虽然有些对不起落花，但这样还能在早上照顾到小黄粉，一石二鸟。

到了今天，黄金周的连休结束了。

今天是打扮漂亮之后第一次上学的日子。

早上，对着穿衣镜不停确认自己的样子，差不多有十次了吧，每次都觉得身上的衣服怪怪的，又想穿回平时落花说的那些——很土的衣服。但要是这么做了的话，落花可能会真的生气起来，没办法，只能穿在黄金周时买的衣服。

上学前绕路去了落花家，她看见我的衣服之后满足地点了点头，把我拉进了房子。先喂了小黄粉吃的，把猫砂啥的都处理之后，按照落花说的坐在她房间的一个化妆台前。我本来就是按照母亲的要求留长头发的，在同学年的孩子里面也算是长发的那一类了。之前被落花带去美容院的时候，还在害怕头发会不会被咔嚓一下剪成了短发，毕竟是好不容易留长的，但结果头发在没有改变外观长度的情况下，做成了好像是叫Gradation Cut的发型（※原文为グラデーションカット，具体翻译成中文是啥发型就不知道了，对这方面没什么了解）。今天是难得好好打扮的第一天，落花不知为何也兴致勃勃地摆弄着我的头发将近十分钟。

……被落花摸着头发真舒服啊。

隔着镜子看落花的脸，她正认真打理着我的头发。那像玻璃工艺品一样漂亮的指尖时不时触碰到我的头皮，让我感觉很是舒服，不知为何竟感到有些睡意。

不过，我的心中堆积着比这更大的不安，根本没有余裕去打瞌睡。

「打扮成这样，不会被人瞧不起吧……？」

如果落花能早点打理完头发的话，我就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了。但是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的时间比预想的还要长，不安从嘴边溢了出来。

「静流是在怀疑我的品味吗？」

落花淡淡地说着，同时仍在继续摆弄着头发，从她的话语中我感觉不到一丝的情感。我很在意她现在的表情，但是被我的头遮住了，看不见她的脸。而这助长了我的不安。

「倒也不是……但是，像我这种本来就土里土气的人，突然打扮得这么……」

「静流很可爱的哦」

感觉比平时稍微僵硬的声音传到耳边。

同时，落花的手停了下来，她从我的脑袋后面探出头来。

「这个我可以和你保证」

我以为她撒谎是为了鼓励我，所以声音才那么生硬，但看了看镜子里她的脸，似乎并非如此。且不论是真是假，落花现在看起来似乎紧张，原本隔着镜子的四目相交，她也悄悄扭过头去，移开了视线。

她把脸埋在我的头发里，从后面抱住了我。

「唔……唉……？」

也许是因为落花的身体和我一样处于成长的过程中，她的身上留下了一种既不像孩子也不像大人的独特的坚硬。虽然碰到骨头有些痛，但确实也有柔软的部分，这种鲜明的对比让我的大脑快要烧焦了。镜子里自己的脸，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，很是不好意思。

现在唯一的安慰就是落花看不到我的脸。

「就算其他人都瞧不起静流，只有我也会站在你的身边。静流确实有迟钝的地方，但也有弥补这一点的魅力。你只管挺起胸膛就行了」

尽管落花对我说『挺起胸膛』，但我还是禁不住弯着背。

因为此时落花正把脸埋在我的脖子上，温热的吐息打在皮肤上，让我有些起鸡皮疙瘩。

「还是说……落花觉得只有我一个……不满意？」

也许是因为我迟迟没有回答，落花不安地问道。虽然身体还是战战兢兢的，但不能再毫无反应了，我只好开口。

「没、没那回事！我……落花这么说就已经足够了」

没错。就算被全班同学当成傻瓜，被全班同学瞧不起，我也没理由去在意这种事情。而且同班同学他们，本来就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过我身上。

——那么只要落花能站在我身边就足够了。

落花也只要看着我就足够了。只要这么想，根本就不用在意同班同学的目光，再者我也不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打扮的。

落花满足地小声「嗯」了一声。

对话应该就到这里结束了，但是落花却完全没有放开我的打算。

明明是在鼓励我，给我打气，但现在看起来，落花好像更寻求着鼓励打气一样。

那大概是我一厢情愿的妄想。

我也很想抱回她的身体，但被她从背后抱着已经很吃力了，不可能从正面抱住她的身体，只好乖乖地待着。

我对自己说，对现在的我来说这就足够了。

我的头发沾染上了落花的气味——甜甜的柠檬牛奶味，这味道给予了我勇气。

2

当然了，『真古田静流的变化』对我自己来说，是很重要、很巨大的东西。但是在其他同学看来，只不过是『普普通通的女孩子稍微努力了一下而已』这种程度的吧。我想象中的戏剧性变化，无论是好的方面还是不好的方面，都没有到来。然而，这种变化并非『戏剧性』的，而且是在一点点地侵蚀着我所处的环境。但是那变化太小了，当因为自己的事情而弄得心神俱疲的时候，我才意识到那变化的存在，而这个时候都已经为时已晚——不过，这是再稍微往后一些的事情了。

黄金周结束后，我终于有了成为五年级学生的实感。

校舍里都是比自己小一两圈的低年级学生。

不仅是我，其他同班同学似乎也一样。

升上五年级之后，变化的不仅仅是『体格』和『性格』。

和这种变化相应的，我和周围的关系性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。原本以前都是孤单一人的我，现在除了落花还交到了几个关系不错的朋友。这样想来，或许变化最大的是我也说不定。因为现在也习惯和落花对话了，不会因为她一点点的片言只语而感到受伤，好像也有了某种程度的胆量。

而服装的变化似乎成为了改变我交友关系的其中一个主要原因。

只是，和我关系不错的大都是班里比较老实的孩子。对我来说，这就足够了，因为我并不是想和那些爱摆架子的人搞好关系，站在班里的中心。让我感到意外的是，即使是这些比较老实的孩子也会讨论『喜欢的男生』这种话题。朋友之间关系好到一定程度，就会像人生一到成年、结婚就会举行的成年礼、结婚典礼这种固定仪式一样，聊起这个话题。

虽然我这么说，但我自出生以来，就从未喜欢过谁。

我从以前开始就不擅长和男生相处，他们总是因为我畏缩不前，动不动就嘲笑我，那我开玩笑。所以当然的，我现在连男生朋友都没一个，更别说喜欢谁了。

所以当我被问道「静流ちゃん有喜欢的男生吗？」的时候，「我……没有认识男生朋友，所以……」

我只能老实回答。

但这样回答后，对方却说「和是不是朋友没关系」。我瞪大了眼睛，朋友一脸了然于胸地告诉我关于『喜欢某个人』是什么样的。按照朋友的说法，喜欢也就是『恋爱』，这是很接近憧憬的东西。但就像刚才所说的，对我来说男生就是『只会嘲笑别人、作弄别人的生物』。对这种东西，我不可能会有着憧憬之类的感情。如果非要让我举例所憧憬的人的话，那就是——

……那毫无疑问是落花。

我总觉得这并不是周围人所想要的答案，所以默不作声。

当周围的人都在热切讨论着『喜欢的男生』时，只有我一个人在重复着『不知道』『没有』这种无聊的回答，我似乎又要被班上的人孤立了。

『恋爱』这个话题，已经成了我们话题中的重要核心。

虽然我已经习惯一个人待着了，但在小群体当中能感受到安心感也是事实。因为『没有喜欢的男生』这种无聊的理由而被孤立也太蠢了，所以我决定稍微调查下关于『恋爱』的事情。我还没有手机，但正好有电脑课，就试着用电脑的搜索功能查了下。在上电脑课的时候，大家都在沉迷于视频什么的，根本不用担心被人发现我在查这么不好意思的事。然后，是我搜索『喜欢上某人是什么样的』的结果，

『总是不自觉地在意那个人』

『一旦意识到，就会想起对方』

『一想到那个人，心就砰砰直跳』

『难以自制地想要见到那个人』

恋爱中的人，都会被这种症状所困扰。

越是了解恋爱为何物，越是认识到对我来说符合这样的对象只有一人。

无需多言，那人就是『古宫落花』这个人。

我所调查的内容，从『恋爱的定义』变化到了『女生之间的恋爱』。

因为是在上电脑课的间隙偷偷查的，所以查不出什么像样的，但就凭这有限的内容，我多少明白了一点。

那就是『信息混乱』。

最初发现的网站上写着恋爱是自由的，和性别无关。但是在接下来发现的博客上写着『喜欢上同性的苦恼』。写下这个博客的似乎是个女大学生，内容有些难懂，但是我从中能明白这个人因为『对同性的爱情』烦恼至极。最后发现的一个网站上，写着『被原以为是朋友的女生告白了，该怎么办才好』的咨询内容，这个网站浏览到一半我就中途放弃了。

我只知道了『女生之间的恋爱可能会变成令人烦恼的事情』。

我不知道这种感情是『正常的』还是『奇怪的』。

只是，也确实有人因为这种感情和想法而感到不知如何是好。

既然如此，不管是正常的还是异于常人的，我都不可能直率地向落花说喜欢她。

我没有足以断定『这就是恋爱』的证据，即使这就是恋爱，我也不认为落花会接受我的这种感情。我很清楚，承认这是恋爱对我来说只是风险，不会有回报。

所以，我将自己心中萌芽的感情摘除了。

取之而代的是我在心里种下的是『喜欢的男生』这样的虚构存在。

不需要什么理由。

只需要在心中随便一个想起同班同学的样子，觉得自己喜欢那个男生。我以为，只要把这种想法好好付诸实践，我也一定能像周围人一样。

我以为，这样做的话落花也会高兴的。

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的变化，我在教室里和男生的交流变多了。虽说是交流，但更贴切的说法是对方单方面的纠缠。其中有个男生特别烦人。他会嘲笑落花给我扎的头发，会瞧不起落花给我挑选的衣服，所以我很讨厌他。本以为男生到了高年级就会有所成长，看来也就这样了。果然我还是理解不了喜欢男生的那种心情。

放学后，我和往常一样照顾着小黄粉，同时和落花商量着这件事。

「最近总是被班上的男生瞧不起，当成傻瓜一样……我该怎么才好呢」

总觉得自己在说着『像是普通女孩子一样的对话』。也许是这个原因，声音自然而然地有些激动。或许，我一直憧憬着这样的对话。

「……………………」

落花被我的声音吸引，转过头来。

但仅此而已了，她没有接着再说什么。只是，她的眼睛里失去了平时的锐利，反而让我感到不安。

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。

「……落花？」

「啊，嗯嗯……」

落花欲言又止似的嘟囔着。

然后吐了一口气，看样子总算回到了平时的感觉了。

「是因为静流有反应才觉得有趣的吧？讨厌的话无视他们就行了」

「……………………」

比起落花的话语，我更在意她的反应，不禁说不出话来。

相对的，落花好像对今天的我感到有些违和感。她的眉毛有些不快地向上翘起。视线中混杂着些许的严肃。那并不是平常的锐利视线，而是更细碎的、刺骨的、带着些执着的视线。

「你那表情是什么意思啊。该不会静流你觉得那样还不错吗？」

「怎、怎么可能！」

我没想到落花会说这种话，忍不住提高了音量。说这么让人感到不快的话，甚至还说『觉得还不错』这种话，太奇怪了。

就算是落花，我也不能接受被别人这么说。

我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着，落花像是回过神来一样，露出了惊讶的表情。

「开玩笑的……对不起」

房间里又再次鸦雀无声。小黄粉听到我刚才的声音，一下子就跑到架子上避难去了。

「这样……嗯。我喊得也有点太大声了……抱歉」

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喊得这么大声。

稍微想了想，可能只是我单纯不习惯被落花作弄。因为平常的落花，是绝对不会说出这种挖苦人的话。

这种稀奇让我感到困惑。

一定是这样。

「那我顺便问一下，静流有喜欢的男生吗？」

落花接着说的，也是她很少提及的话题。我和落花在学校所处的小团体不同，也许她们那边会聊这些话题也说不定。但至少这是落花第一次问我这样的问题。

我很高兴落花会问我这样的问题，但同时也很困惑。

——我该怎么回答她呢。

作为答案，我想到的是眼前这位美丽的少女。

但是我前几天才下定决心，认为『这种想法和感情是错误的』。

所以我很迷茫。

看着落花的脸，我愈发强烈地觉得是不是不应该再继续这个话题了。『随便糊弄下不就好了吗』这种想法在我心中浮现。

「我……」

「不能和我说吗？」

在我欲言又止的时候，落花厉声问道。

落花似乎误会了什么。就算我说『没有喜欢的人』，她也不会接受吧。我很清楚这一点。

所以我把『事先准备好的男生的名字』告诉了落花。

我希望通过分享我的秘密来加深和落花的关系，即使那是谎言，也比被认为『对落花隐瞒了什么』要好。

「……………………」

在令人窒息的一瞬停顿后，落花「哦～」了一下。

落花站起身来，伸出手去抱小黄粉，示意着我们之间的对话已经结束了。虽然我刚刚说的是谎言，但落花的反应太过平淡，让我觉得很没意思。既然是对方先抛出的话题，不应该显得更感兴趣一些吗。

因此，明明可以就到此为止的话题，我却继续追问下去。

「说起来落花ちゃん有喜欢的男生吗？」

朝着小黄粉伸去的手看起来在微微颤抖，落花停下了她所有的动作。

她背对着我，我看不到她的表情，但光是从她刚才的反应来看，就足以让我对『刚才提出的问题』感到后悔。但这后悔已经为时已晚。

如果说刚才的问题就当没问过，那只会反而让人起疑心。

我战战兢兢的，而落花宛如宣告死刑般开了口。

「没有呢」

声音从她嘴里传来，兴许是背对着的原因，那声音细若蚊鸣。

但我听得一清二楚，不禁一震。

「大家都很孩子气，像傻子一样。我只要能和小黄粉在一起就足够了」

话毕，落花抱起小黄粉。

不知道是不是落花的心意传达给了小黄粉，它乖乖地待在落花的胸前。

看着那样子的落花，我突然回想起和落花第一次去泳池的那天。

不，正确地说是第二天——落花感冒的那天。她咬着我的手腕，我抚摸着她的头的那天——我想起当时的疼痛和灼热，胸口剧烈地收缩着。

——不，正确地说是『对无法回想起那份疼痛的自己』感到失望。

我甚至想要狠狠咬断这手腕，把那份疼痛遗忘了的手腕。

——我只要能和小黄粉在一起就足够了。

刚才落花是这么说的。

我没能进到那小小的、有着落花和小黄粉的圆圈之中，倍感痛苦、难以忍受。尽管我能忍受着疼痛朝那里伸出手去，但我更害怕连这伸出手的勇气都会被毫无犹豫地甩开。

所以我只能眺望着落花的背影。

但无论如何，我都应该回想起那天的疼痛。

因为这样的话，我也能同时回想起比起疼痛，那更令人深刻的怜爱。

而且比起安稳的日子——即使体会到痛楚，也应该优先选择落花身边。那样的话，也许就能避免发生那样的事情了。

事到如今，再想这些也只是后话了。

我想，一定是这个时候，我们的命运开始大错乱了。

3

第二天开始，落花的样子有些怪怪的。

我和落花本就不是会在教室里闲聊的关系，但因为是同班同学，所以也有分组或者一起活动的时候。这种时候虽然没有两个人独处的时候那么自然，但也会很自然地跟我说话。但是，在那个对话的第二天，在社会课的小组合作时，分到了同一组的落花的反应却很是冷淡，感觉也有些见外。嗯，也会有这种时候的吧……我尽量不去深究，但是落花的这种态度，在我们照顾小黄粉的时候也没有变，让我感觉不太舒服。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周左右，发生了一件让我雪上加霜的事情。而这正是因为『真古田静流打扮漂亮』所发生的事情。

当时的我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。

我在和往常一样的时间到校，通往教室的路上，见到了同一个小团体的同学。

「——ちゃん（※此处为路人的名字）。早上好」

我小跑着追上她，和她并肩打了招呼，可不知为何，她却快步走到教室里去了。是不是走太急了没听见？走进教室后，我又重新打了声招呼，结果还是一样。

她对我没作出人任何反应，开始和其他人说话了。

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，但还是乐观地认为『只是她太着急没注意到我而已吧』。不，实际上我已经隐隐约约明白发生了什么事，但若是我正眼面对那个现实，恐怕会连站都站不稳，所以我只能视而不见。

我所在的小团体里，除我之外还有另外三人。

大家都是蛮认真的人，现在这三人已经在教室里围在一起了，她们围成一个三角形讨论着昨天的电视机。我好不容易才挤进这三角形里。

「大家……早上、好……」

尽管如此我还是不认为自己的话没有传到她们的耳朵里。而她们仍没有停止对话的丝毫打算，直接无视我继续沉浸在互相的聊天之中。不，仔细一听的话，就知道三人根本没有在正常聊天。

她们只是在以某种方式重复着类似于『昨天的电视剧』的话题而已。就好比是每天重复的话题，总觉得欠缺了新鲜感。证据就是她们看起来心不在焉。简直就像是为了无视我，才装作一副沉迷聊天的样子。

我没有胆量再去和她们搭话。话虽如此，我也不可能就这样痛快地放弃，只能沉默不语地站在她们身边。

从刚才开始心脏就感觉有些不舒服。

虽然心脏咚咚作响，却像血液在某个地方停滞了一样，从头到脚都不见血色。再这样下去，恐怕要连自己的体重都支撑不住直接倒下去了。

「哈哈……」

就在这时，我身后靠窗的座位上传来了愉快的轻笑声。那是一种令人不快的笑，感觉就像是神经被刺痛一样，我想要去无视这笑声。但我明白那笑声是冲着自己的，不由得回头看过去。闯入我视野的，是一直站在班级中心的セリカ（※本章中该角色的名字为セリカ，在后续章节中为“诹访部星良（すわべ せいら）”，前后存在出入，故在本章节中直接保留原日文名字セリカ）和她小团体的那些同学。她望着我，脸上浮现出『嘲笑』般的笑容。

「哎呀，真可怜！真古田同学，你这是被无视了吗？」

听着セリカ那矫揉造作的语气，我大致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。

虽然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被无视了，但现在才知道这是她们一手造成的。我所在的小团体的同学，不敢反抗处在班级中心的セリカ，才会像这样选择无视我吧。这一事实让我多多少少感到了些安心，但同时又让我陷入了深深的绝望。因为如果问题是出在我身上，那还能够想办法和好；但若是外部原因——而且是来自班级中心的，那我就无能为力了。

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什么触动了セリカ她们的逆鳞。

「啊……」

想着至少得说点什么才行，但重要的话却一直卡在喉咙里，出不来。

心脏和大脑都被外部压力压得快要爆炸，话哽在喉咙里，我快要窒息了。

我悲惨的反应让她们甚是欣喜。

「怎么嘴巴一开一合的？是要我喂点东西给你吗？」

「这又不是从水里探头的金鱼。倒是像个缺氧的鱼一样，真恶心」

セリカ她们咯咯咯地嘲笑着我，周围的同学也开始跟着小声议论起来。我知道不可能这些全都是在看我乐子，也有人在为我打抱不平。但是，我觉得那只会让空气微微颤抖的悄悄话，全都包含着对我的恶意。现在的我只能这么想。

我拼命忍住眼泪。

对于像我们这样年纪的孩子来说，眼泪就是失败的证明。

但眼泪已经溢出眼眶，想着把它收回去，结果眼泪就像是倒流进鼻子和喉咙里一样，呼吸困难。我把它连着呼气一起强行吐了出来，接着逃也似的回到自己的座位上，用双臂围起来，把脸深埋进去，趴在桌子上。

平时完全注意过的周围的说话声一直折磨着我。

每当休息和午休的时候，我都切实地感到孤独。

虽然我自以为已经习惯了孤独，但在体会到与人在一起的可贵与温暖的今天，我并没有强大到能够重新回到孤独的地步。而且这两年，即使有感到孤独的时候，小黄粉和落花也拯救了我的心灵。但最近，落花也变得格外冷淡，这也成了助长我孤独的因素。回过神来，我开始对上学和照顾小黄粉感到忧郁。上学前也不再绕路去落花家了。明明在班里被同学无视，却还是把头发梳得漂漂亮亮，很是滑稽，但我不禁觉得这么做是对的。

尽管如此，我却有一种败北的感觉，心里很不甘心。

在家里叹气的次数也增加了，每次妈妈都会提醒我『听着很烦，别这样了』。母亲没有关心我的情况，只是在责备我老是叹气，更让我难受了。如果我和她说，不想去学校了，她会关心我吗？还是说会『我家的小孩可不会被别人欺负！』这样大失所望，我很容易就能想象到她对我失望或是挖苦我的情景，没有任何办法，我继续由着习惯往学校去，心灵也被渐渐地磨平了。

不管是在家还是在学校，都难以平静下来，所以不知为何在落花家时是最开心的。虽然落花还是依旧很冷淡，但我最初认识她的时候，就是这种感觉。

而且最重要的是，小黄粉让我摸它的头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。

也许小黄粉是为了给一脸没精打采的我打气吧。我从它那感受到了温柔和温暖，时不时眼眶湿湿的。

现在也是，我抚摸着小黄粉的头，眼里微微泛着泪光。

「……静流」

落花在一旁盯着我们，喊了喊我的名字。

明明没有必要害怕落花，我却反射性地浑身一抖。

「怎么了……？落花ちゃん」

那声音毫不掩饰地颤抖着，连我自己都为之哀伤。小黄粉感觉到了我的紧张，一下子跳开来，爬到了架子上。刚才还覆盖在大腿和掌心中的温暖消失了，再次袭来的孤独感让我的心凉了下来。

擦去眼角的泪水，望向落花。

「……对不起」

「唉……」

但落花说的话却出乎我的意料，刚才还陷在悲伤中的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去到九霄之外。在学校发生的事情也好，刚才感到的不安也好，全都一瞬间遗忘掉了，我凝视着落花。

「怎么突然……对我说对不起？」

她做了什么需要对我道歉的事情吗。

我想了想，却找不到答案。

所以我只能等着落花先开口，她也真是的，不知为何比我还紧张，看着她那紧张的表情，害得我也不由得紧张起来了。

「唉……」

落花小声叹息着，身体的僵硬似乎也逐渐缓解了。

「静流会被欺负是因为我」

「什么……意思？」

我完全没想到落花会这么说，不由得失语。但我知道，若是在这个时候保持沉默的话，就真的再也开不了口了。

在这个时刻是最应该将言语编织出来的，我强迫着自己开口。

「怎么回事？落花，欺负我？」

从落花的话语之中，我能联想到的，只有这种可能性。

万一，全部都是因为落花的话，那我说不定会自杀吧。我怀揣着这种沉重的心情盯着落花，她慌忙挥了挥手。

「啊，不是……是我无视了她们的命令，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。是我让静流打扮漂亮的，被她们以为是得意忘形、蹬鼻子上脸了，才会发生这种事的」

「是这样啊，吓了我一跳」

我还以为落花刚才说的欺负有什么隐情。

虽然松了一口气，但没有解决任何问题。

「但那是……」

即使我再怎么迟钝，也能理解为什么原因是『我突然开始打扮』了。推荐我这么做的是落花，确实从这个意义来说，她是一切的原因。但选择了这么做的，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。最重要的是，如果我不是如此迟钝的人，应该也不会引起班上同学的反感。

所以作出了这个契机的是落花，但本来原因就出在我身上。

如果此时我对她怀恨在心，倒也未尝不可。

「……不是落花的错哦」

我想尽办法从嘴里挤出了些话，而落花却还是一脸歉意。我一直盯着她，不知为何她浮现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。

落花不顾在一旁陷入些许混乱的我。

「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哦？」

落花没有回应我刚才的话，问道。

看来对落花来说，我的话从一开始就无所谓，接下来的才是正题。这并不是我那卑催生的妄想，而是落花那微妙僵硬的表情使然。

「……………………」

落花停顿了一下，看了看我，随后用那沉重的嘴唇编织起了话语。

「如果让你在『我』和『其他全班同学』之间选一个的话，你会怎么选」

她的口吻相当夸张，我差点说不出话来。

「什、什么意思……？」

打结的舌头勉强只能说出这些话。

落花今天说的话相当抽象、迂回曲折，我这个不怎么会察言观色的人几乎听不懂她到底想说什么，很是困惑。而且她那拘谨的表情，扰乱了我的思考。

——问这种问题是有什么意图吗？

但是落花没有露出一丝厌恶的表情——甚至还露出了微笑。在这个时候，我不明白她对我微笑的意思，反而感到不安。

「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哦」

和那微笑相衬的温柔语调。

「静流现在在班上被孤立了吧。但还是能来我家。我想问的是，假如说你能够再次和班上同学重归于好，但是以后你不能再来我家，我们也不再是朋友，那你会怎么做」

「我……」

直到此时，我才终于明白落花想说什么了。

但是，为什么她要问这种问题呢。

……不管我选了哪边，也不可能真的能够实现。

那大概就是用来打发时间的了吧。但就算是打发时间，这话题感觉也有点太沉重了。结果我大脑的思考一度停滞下来，一直在空转。我想要确认落花的本意，凝视着她的眼睛，而她的眼神自始至终都非常严肃。所以即使只是玩笑话，我也不得不认真思考答案。

……落花和同班同学。

至今为止——至少到五年级为止，我觉得只要有落花和小黄粉在我身边就足够了。

但仅凭这些的话确实会让人感到不自在。因为如果我的世界里只有落花一人，我绝对不能被落花讨厌。

我最喜欢落花了。

然而怀揣着这种胆怯——害怕被她所讨厌，待在她的身边，并不容易。

在那天——落花开始对我采取冷淡态度的时候，我深刻感受到了这一点。

落花说着『彼此彼此』接受了我的缺点。『我的性格也很麻烦，也会有伤害到静流的时候』。但就我的亲身感受而言，落花比我更有魅力。所以，『说不定哪天就会被落花所抛弃』这种想法时常萦绕在我的头上。实际上，我觉得落花现在一定对我心生不满。

我甚至觉得我们的关系可能就这样迎来终点了。

「……选不出来」

在这种情况下，在『同班同学』和『落花』这两者之间，我选不出正确答案。于是我老实回答落花，而她只是满不在乎似地「嗯——」一下。这种若无其事的感觉让我安下心来。啊啊，果然就只是这种没头没尾的话题。

「……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？」

兴许是期待着在这些无趣的闲聊之中，彼此能露出笑容，说不定还能和落花重新回到以前的那种感觉，我带着这种心情，朝落花问道。

「只是没由来地有些在意而已」

果然落花的问答也很无足轻重，但我们之间的对话，没有再继续延伸下去了。

「……………………」

「……………………」

接踵而来的沉默，比平常还要更让人喘不过气。

落花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，像往常一样把小黄粉放在腿上，抚摸着它的头。那只手似乎在微微颤抖，但她背对着我，我看不出她的表情。只是，对着我的背影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几分。

看着她那背影和抚摸着小黄粉的身姿，我想起了前几天她说的话。

『我只要能和小黄粉在一起就足够了』

当我问她有没有喜欢的男生时，她是这么回答我的。

和那时一样，她背对着我，但那个背影比那时更雄辩地诉说着她的感情。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。

本能向我诉说着，现在是不是应该马上从后背抱住她。

但我无能为力，只能凝视着她的背影。因为，如果在此时去抱紧她的话，不就相当于『选择了落花，而不是同班同学』吗。现在的我还没有这种胆量能做出这种选择。

而这种软弱在我的人生中留下了一生都无法抹去的伤痕。

4

在这之后度过了毫无波澜的一周。

准确来说，毫无波澜指的是『我和落花之间』，而在教室中对我的欺负逐渐加剧。到上周为止还是只是被无视而已，但这周开始『私人物品被藏起来』的状况越来越多了。临近游泳课，泳衣被藏起来，或是在音乐课上用的竖笛不知道被人拿去哪了，影响上课的情况不在少数。但我不认为找老师商量就能平息事态，反而觉得自己只会出丑，于是向老师报告说自己把这些东西『忘在家里了』。幸好放学后我在学校里找了一圈，很容易就找到了泳衣和竖笛，才没有酿成大祸。

要是找不到只能重新买的话，不管如何，母亲肯定会知道这件事的。

紧接着，新的周一到来了。

随着上学时间的迫近，我感到肚子里的忧郁越来越大。这种忧郁似乎形成了尖锐的形状，不断刺痛着我的肚子，向我诉说着疼痛。我想尽办法让这忧郁萎缩下去，但这样只会让它在我心中越长越大。

「……我出门了」

要是一直窝在被子里，肯定会被母亲训斥不要磨磨蹭蹭的，这样一来我心中的忧郁又会变得更加沉重，所以我在被子躲到时间快到的时候，才逃也似的离开了家。但我的脚步并没有朝着学校。嗯，我并没有胆量敢去逃学，所以眼下的这一行动完全是无意识的。

等我回过神来，映在眼前的是高高的杂草， 吓了我自己一跳。

这里是落花家对面的空地。倒也不是在想什么，只是我的脚自然而然地朝这里走来了。看着眼前的草丛，我才意识到自己远比想象中的更加软弱。很想在那个封闭的空间里，一个人待着。现在不想和任何人见面，想溶化在空气中消失。

这样的想法逐渐涌现出来。

甚至感觉这些草丛在保护我不受外界伤害。

所以，我像是被吸引似的，不禁伸出去手想要把那草丛扒开。

「静流」

在那个瞬间，从身后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，肩膀止不住一抖。

不用回过头去我也知道，那熟悉的声音是落花。

很不凑巧，落花正要出门去学校。但我不想和任何人说话，既回不了头，也回答不了什么，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。

「……你要去哪？」

声音比刚才更近了。

我把意识集中到背后，从那微弱的呼吸中，可以感觉到落花正在靠近我。但我即使到了此刻，仍对她的呼唤毫无反应，一直保持着沉默。

「没事的」

落花的吐息触及我的脖子。

我没想到还有听觉以外的感觉会朝我扑来。

但这还不算完，落花从我的背后紧紧抱住了我。那一瞬间，我还以为她是为了不让我进到那草丛之中才这么做的，但很快我就明白并非如此，她是为了让我安下心来才抱住我的。就像是母亲为了让孩子安心一样——话虽如此，我却几乎没有被母亲抱住的记忆。落花为了减轻我的不安，就这样身体力行地给了我勇气。但是，

「没事……是什么没事？」

作为现实问题，我受到了『被无视』和『东西被藏起来』的欺凌。就算对我说『没事的』这种话，我也得不到什么实际上的安慰。毕竟这是现实问题，我可不是什么没事的情况。我想要甩开落花，但她固执地不肯放开我。

「放开我！」

我逐渐变得暴躁起来，而落花只是平静地说了句「不放」。

「我知道静流会很不安。但是……至少今天要去学校，好吗？」

我可是站你这边的——落花没有再说什么，只是一直抱着我。

我出门的时刻是刚好能够我勉强赶到学校的，要是还在这里继续消磨时间的话，恐怕要连落花也迟到了。这种情况并非是我所期望的。

不知怎的，我竟觉得有些好笑，不禁笑了笑。

而且最重要的是，落花说了『我是站在你这边的』，这让我心里踏实多了。

「……好吧。我知道了，总之你先放开我」

不仅是身体紧贴在一起，落花的吐息不断地撞击着我的脖颈。

那温热的气息触及我的肌肤，潮湿的感觉留在肌肤上面。

那份感觉和落花自身的温热混合在一起，让我难以冷静下来。

「抱歉……让我再这样、待一会」

但不知为何，落花却这样回答我。

「啊、啊……？既然落花都这么说了……好吧」

和刚才不同，我的声音因为困惑不解而有些颤抖。

因为我完全不知道落花说这些话的目的是什么。她不是为了给予我勇气，才这么抱着我的吗？然而在这种拥抱中，我找不到其他的理由，只是任由落花抱着我，共享着她的温热。

说起来，以前也发生过这样的事。

——那是刚过黄金周，我害怕打扮一番再去学校的时候。那个时候落花也像这样从身后抱着我——但并没有像今天这样抱着我怎么也不肯松手。这样就好像，落花比我更需要勇气一样。

……最近，总是回想起以前的事情啊。

黄金周明明不是这么久远的事情，而我却觉得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。这几个月对我来说是如此痛苦而漫长的日子吧。

就在我思考着这些的时候——突然间，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触碰了我的脖子。

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手指或者其他什么的。

但触感对手指来说又太柔软了。它落在我的后颈上，即使转过头去，也不可能知道那究竟是什么。

在我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之前，先前的触感消失了。

——真可惜。

那柔软的触感让我着迷，甚至不禁冒出这种念头。

「谢谢你」

在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，背上那来自落花的温暖也消失了。刚才的那个到底是什么呢，我讶异地回过身去，落花已经背对着我了。

感觉我最近总是经常看到落花的背影。

「那我就先走了……」

落花背对着我跑了起来，她的背影一下子变小了。

那个背影看起来比实际上的还要小——我甚至感觉落花要就这样跑向远方，很是害怕。想要现在立刻追上去，这次由我来抱紧她。但落花早已快步从我身边离去，等我脑中浮现出冲上去抱住她的想法时，我已经看不见她的身影了。宛如要从我身边逃走一样，她那不自然的步伐让我感到奇怪。

就这么不想和被欺凌的我一起上学吗？这么一想，心里就觉得很受伤，但除此之外，疑点太多了，我怎么也理不清头绪。

……刚才那个，究竟是怎么回事呢。

班里的女生经常互相牵着手，或是有些稍微亲密的接触。我觉得落花并不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。我和落花有过身体接触的时候，就仅是她感冒的那天——以及，当我明明打扮得漂漂亮亮，却仍不敢迈出一步的时候，她从我的身后推了一把。

我觉得今天的更接近后者。

为什么在我说『放开我』的时候，她会说『再等等』呢。而且那最后的，柔软的触感到底是什么。不明确的地方太多了，我什么也没搞懂。

也许是因为闷闷不乐地一边想事情一边走，我迟到了五分钟才到学校。

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迟到，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，总之决定先像平时一样向教室走去。空无一人的走廊和楼梯有些寒意，虽然是夏天，却让人脊背发颤。不安涌上我的心头，这种不安和在教室里被孤立时所感受到的不同。

为了摆脱这种感觉，我小跑着向教室去。

四楼五六年级教室的门都关着，里面传来老师含混不清的说话声和学生的笑声。我从这些教室旁走过，来到自己班级的门口，随后停下脚步站在那里。光是站在教室门前，就感觉到了唯独自己班的弥漫着不同的气氛（※日本教室的门以推拉式为主）。

和其他教室一样，门关着，看不清里面的情况。

但隔着门也能感觉到里面的氛围有些怪异。

我把手指挂在门把手上，手指却不知为何不听使唤，始终拉不开门。教室里紧绷的气氛仿佛透过门传来，挂在把手上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着。

「呼……」

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，做了个深呼吸，脑海中浮现出落花的样子。

……至少今天要去学校，好吗？

前不久落花是这么说的。虽然她很快就把我丢下自己先走了。我知道这其中肯定有什么隐情。多亏了落花，感觉现在我多多少少平静了些。

我下定决心，绝不能在这个时候逃避，接着打开了门。

「……………………」

一瞬间，教室里鸦雀无声。

那并非是什么温柔的沉默，而是空气中带着静电噼里啪啦似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。连站在讲台前的老师都忘了要说些什么，一昧地盯着我的脸。我很快就明白，此时此刻的这一情景，并不是『责备迟到的真古田静流』。

因为在他们的眼神当中，满是困惑。

但是在那之中，也有饱含着杀意的眼神，是一直在欺负我的セリカ和她的朋友们。这么看来，她们就是造就了这种氛围的原因。

而在这种紧张的气氛中心，还有另外一人。

讲台前——有一个和老师面对面站着的少女。

是刚才还在紧紧抱住我的落花。

她瞥了我一眼，随后重新看向老师。视线那头的老师，看了看我，又看了看落花，接着又把视线投向讲台上的什么东西上，一轮过后，那视线最后落到了我身上。

「真古田同学，你这段时间在遭受着セリカ同学她们的欺凌，是真的吗？」

「……………………」

老师试图装出一副很平静的样子，结果声音却显得异常地僵硬。这一问题太过突然，再加上我完全不习惯在大家面前说话，不由得沉默下来。数十人的目光全都凝聚在我身上，笼络着我的思考，我完全没办法整理自己的思绪。

「是古宫同学告诉我的。说你被其他人无视，东西也被藏起来」

确有其事吗？老师再次朝我发问。

也许是事态严重，老师也有些紧张，声音比平时还要不自然。我觉得自己就像是在被诘问一样，说不出话来。

不仅如此，作为当事人的セリカ她们也在目不转睛地瞪着我。

我害怕要是说了什么不好的话，会被她们报复。

「这种情况下，怎么可能说得出『是这样没错』呢」

落花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心思，伸出了援手。

她是在这个现场之中，比老师还要昂首挺胸、光明正大，我不禁看得入迷。

「不管怎样，至少只要看了我拍的照片，就知道她们偷了真古田同学的私人物品，还擅自扔到垃圾桶里去。如果都已经这样了，还是打算静观其变的话，那我也有我自己的打算」

落花特意强调了『打算』这个词。

就算我再怎么迟钝，也知道这是在威胁。

老师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叹了口气。

「……我知道了」

老师用平静的声音嘟囔着，再次环视教室一圈后，盯着我。

「总之必须得先问问情况才行……真古田同学，跟我过来」

老师走出教室，朝着办公室去。教室里的气氛已经不是我一个人能应付过来的了，我想要逃跑似的追在老师的身后。然而，在离开教室前，我的脚步却停了下来——那股冲动迫使着我回过头去。

同学们都在注视着我，而她们的眼中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感情。

但对我而言，这些都不过是背景，最关切的只有那个。

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她，和我四目相对的瞬间，一下子就移开了视线，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。兴许是我的错觉，在她移开视线的那一刻，我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她的眼中散去了。

我曾经有好几次都觉得，她的眼睛似乎有些湿湿的。

而我又根本想象不出落花流泪的样子。

我只能认定那是我的错觉。

为了挥别那流泪的幻影，我追上了先行一步的老师。

老师把我带到教职员办公室最里面的隔板后边。

在那里，老师刨根问底地询问了至今为止发生的所有事情，我在自己能够回答的范围内都给出了相应的回答。

但我却没有自信能够对这些问题都一一给出完美的回应。我本来就不擅长和大人交流，而且我现在还处在相当混乱的状态，话语乱成一团，哽咽在喉咙里。

而且我不明白为什么落花要做这种事。

不，我想我可以确定一点——落花想保护我。

但是我却觉得自己藏在心里的东西被暴露在日光之下——宛如被在众人面前被羞辱了一般。要是打算做这种事的话，我希望落花多少能和我先前说一声。

因为我甚至都没有告诉母亲，别人在欺负我。

虽然班里的同学大概是知道我在被欺负的，但也用不着像那样在大家面前，特地拎出来说一番。

对我来说，『被人欺凌』是想藏于心底的事情。那些完全不了解小孩子心情如何的大人，恐怕会嘲笑被欺负的我『真是没出息啊』吧。我甚至能想象母亲愤怒而又无奈地样子，对我说道『我可不记得养过这么一个没出息的孩子』。最让我担心的是，会不会以今天这件事为契机，加重她们对我的欺凌，一想到这里，身体就忍不住颤抖着。但这些都不过是我的妄想。担心着『对落花的不满』、『害怕母亲的叱责』、『愈加严重的欺凌』这些事情的我，仅仅是连认真回答老师的问题，都已经竭尽全力。虽然我也曾有过之前的那些担忧，但自从那天过后，对我的欺凌戛然而止。老师也和母亲联系了情况，但并没有像我想象中的那样挖苦、讽刺我。只是训斥我『为什么不早点说呢』。也行是我误会了母亲，当我冒出这种想法时，我觉得自己似乎稍微长大了些。在那之前无视我的同学们，也和以前一样继续和我聊着天了。我惊讶于她们的厚颜无耻，但也能想象到，如果自己站在相反的立场上，我大概也会做出类似的事情吧，所以也很难对她们抱有责备的想法。

我们是弱小的存在。

如果我能忍受住发生的那些事，那就万事大吉了。

如果事态能就这样平息下来，那就皆大欢喜了。

但事情远没有结束。

对我的欺凌确实彻底消失了，但随之而来的谴责，集中在了至今为止一直在欺凌我的セリカ她们，她们在班里的地位变得岌岌可危。很多同学对她们随心所欲地操纵其他人感到不快。其结果就是不再有人像之前那样身处班级中心了，而这并非是什么坏事，教室的气氛变得比以往更加让人放松，同学们过得似乎相当舒畅。

……早知道这么简单的话，我早点喊出声就好了。

虽然我也这么想过，但我就算是喊出声，事态也不会平息吧。

这是由落花去做才有效的。

她一定预料到了会变成这样。

她是料想到了一切，故意用这么引人注目的方式，将事态暴露出来。

因为这件事，落花被同学们视作英雄——并非如此。完全相反，落花以这种形式将欺凌者断罪后，同学们泰然自若地避开了她。

不像我那时一样有明确的意图和恶意。

我只明白落花那老成的风貌和毅然决然的态度是原因。

——总觉得那人很可怕。

小孩子要排除疏远一个人的话，仅仅是这种理由就足够了。一开始这种『不由自主』的气氛在教室中逐渐扩散开来，后来形成了一种固有的认识。

没过多久，落花就被完全孤立了。

我当然无法接受这种结果。

因为落花可是救了我，她被孤立了，那不就本末倒置了吗。但无能为力的我没有能让班级动起来的力量，事态一度陷入胶着。

——既然如此，那至少我要站在落花的那边。

——正当我这么想时，发生了一件事。

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在放学后去落花家照顾小黄粉。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压抑，说不上舒服，但至少我想和落花待在一起。

「静流……不要再来我家了」

而静流却平静地对我说出了这句话。

感觉今天的落花比平常还要没精神。

我本以为落花被其他人孤立而受到不小的打击，但我完全没想到她会说这种话。

「怎……怎么突然这么说？」

我的声音颤抖着，试图探知落花的真意，而她的目光向着别处，没有看我一眼。

「要是被其他人看到你来我家，静流可能又会变成孤单一人了」

静流忍受不了孤独的吧？落花的声音依旧毫无起伏，犹如就滴落下去的水滴一般宁静。

零零星星落下的水滴，却有着能把岩石打穿的威力。

「我……」

——可能确实如此。

通过这次的事件，我明白了『人类会为了自卫而轻易伤害他人』。不需要什么像样的理由。仅仅是因为我去落花家，可能就会再次被班里无视，我也不难想象会有这种发展。

也因此，我才含糊其辞。

尽管如此，我还是想着能为落花做些什么，思考着该如何回应她。

「但、但是，我也不能抛下落花——」

「你别误会了」

我拼命从喉咙之中挤出来的话，被落花无情地打断。

此刻她的声音，和之前在教室里向老师陈述情况时的，有几分相似。

「现在刚好机会不错，我就告诉你吧，即使没有静流，我也能正常生活。我只是……两年前，看到你那副孤单一人难以过活的表情，才上前和你搭话，陪着你到现在而已。所以……我完全没理由从你这里，接受什么怜悯和施舍」

落花已经很久没有用这种称呼来叫我了（※原文中指的是“アンタ”，并不算比较礼貌的称呼，同时大部分时候有种疏远感），胸口阵阵作痛，这种疼痛让我的心开始感到害怕。但我接受不了落花刚才说的那些话，我试图极力反驳她。

「但是……」

「我的意思是你在给我添麻烦！」

落花一瞬间就将我的势头削去。

我心中犹如被千万根银针穿刺了一般难受，而落花继续对我展开追击。

「而且，难道你不知道，要是没有你根本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吗？我已经不想再照顾你了。明白的话……就不要再过来这边了」

她的语气很平静，但我感觉得到，在那其中蕴含的感情，正剧烈地动摇着。

连我的心也开始动摇起来。

内心的感情就像是狂风骤雨中的大海，波涛汹涌，只有泪水润湿了我的视野。

「落花」

「……………………」

再次从喉咙中挤出那个名字，她凝视着我，眼神颤抖着。

「……快出去。我不想……再看到静流的脸」

她的眼中没有流出泪水，但我知道她的声音已经因为悲痛而扭曲。我不知道她所说的，不想再看见我，是不是发自真心的。

只是她的眼睛——看起来像是在向我求助。

所以我想要朝她伸出手去。

「落、落花」

再一次呼喊着她的名字。

然而她一下子拍落我伸出去的手，盯着我。

「不要自以为是地理解我！我刚才不是有说过吗！赶紧回去，别再过来了！」

那将一切拒之门外的语气，将我那脆弱的心，毫不费力地折断了。

那瞬间，我才意识到一切都已经为时已晚。

我站起身来，像是要从落花身边逃离似地往门口去——握上门把手，再次回头看去。就和那天在教室里的一样，当我回头看向落花的同时，她移开了目光。她的这一反应成了最后一击，我逃也似的离开了落花家。甚至忘了和落花的母亲打声招呼，拖着沉重的步伐，朝家里去。

到底是哪里做错了。

到底是哪里出错了。

至今为止，我曾有好几次想要朝落花伸出手去。

曾有好几次想要抱紧那小小的后背。

但结果，这些想法都没有付诸实践。如果我能早点接触到她，或许她就不会拍落我的手，将我视作同伴接受我。

而我能像落花对我那样，紧紧抱着她吗。

但事到如今，去想这些，也不过是后话，失去落花的我，能做的只有回忆那天落花的温暖，以及那不明身份的柔软。

从那天过后，我真的再也没去过落花家。

如此一来，我自然多了不少闲暇时间。

毕竟以前就和字面意思一样『每天』去落花家里照顾小黄粉。

我想不起与落花和黄子相遇之前的自己都在做些什么，如今每天都只是在发着呆，浪费时间。我的心里好像突然出现了一个空洞。迷迷糊糊度过的那些日子不仅没有填补上那个空洞，反而让那个它日渐风化。

我很焦急，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
但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打破现状。我也试着和落花说过几次话，但她完全无视我的存在，在这种情况下，我根本没有勇气去她家里，为了填补内心的空洞，我时常和小团体的孩子们一起玩。渐渐地，也和其他小团体的孩子变得熟络起来，我身边的朋友自然而然地多了起来。自我出生以来，还是第一次拥有这么多的朋友。暑假的时候和这些朋友去了泳池，还一起结伴去了夏日祭（※日本的传统节日）。我的每一天都比忙于照顾小黄粉的时候更忙绿，信息密度也很大，可以说是非常充实了。

尽管如此，心中仍然存在着那个巨大的空洞。

事到如今我才明白，能够填补上那个空洞的，就只有落花了。

就这样，我们升上了六年级，而落花经常不来学校。五年级时的合宿研修和修学旅行她都没来，我不知道她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还是因为被孤立而不想来。那年夏天，我曾听到别人说落花准备读初高中连读的私立女校。但我没来得及问清是真是假，就已经和落花分别了。

第一卷 三章 真古田静流―初中三年级―

1

我升上了离家很近的一所中学。

包括从我们小学升学的孩子在内，这里聚集了四所小学的学生，最初我对竟然有这么多孩子齐聚一堂感到惊讶，不过很快就习惯了。

——毕竟人就是什么都会习惯的生物。

我也不知不觉间，习惯了『落花不在』这一事实。

明明小学的时候还在天天想着她。

不对，即使是现在，也没有一天不是在想着她，尽管如此我仍是正常度过着每一天。我惊讶于这般的自己，却也并非忘记了落花的事情。只是我已经习惯了在心中蔓延开来的『干燥』、『疼痛』和那个『空洞』而已。

小学六年级的我曾为升学方向而烦恼。

我知道落花即将读的那所私立学校的名字，所以有时会婉转地提到这个学校。但被母亲毫不留情地拒绝了，说家里没有这么多钱能让我读私立。我意识到任性地缠着母亲只会让事情变得烦人，于是老老实实地开始上现在的这个公立中学。一年、两年的时间过去了，转眼间就到了三年级。

不可思议的是，明明小时候我还是那么不擅长与人交往，现在却已经完全习惯了。

总是有朋友在我身边——唯独少了那个带给了我安稳现状的少女。

如今的我正身处位于车站大楼六层的杂货铺。

……啊，这个靠垫，感觉小黄粉会喜欢。

小黄粉不喜欢猫专用的床，而是更喜欢我和落花平常用的那种靠垫。总感觉小黄粉会很中意这个靠垫的外形和颜色。价格在三千日元左右，虽然并不便宜，但只要小黄粉高兴，还是很便宜的。

……不过，我已经不再是小黄粉的监护人了。

虽然心里这么想，但不知为何我还是买了那个靠垫。

原本就是给人用的，喜欢的话自己用就行了。

我给自己找着借口，但是房间里已经堆满各种各样的商品，而这些商品全都是因为『为了小黄粉』买的。靠垫倒还好，而可爱风格的猫抓板啥的，即使是作为室内装饰来说也有些微妙，所以母亲有时看到我的房间，都会皱起眉头。看来母亲把我的散财行为视作『对养不了宠物的自己的讽刺』了。

要是被别人觉得，我是会做出那种阴暗事的人的话，那还挺意外的。

而我现在相当看得开了，甚至已经不怎么在乎父母会如何看我。

我在收银台领完购物袋后从队伍中抽出身来，看向在一旁和我一起来购物，此刻正等我排完队的朋友。

她本该在挑选着其他的商品，现在却特地来找我。

「静流，这什么？你买了靠垫吗？」

而她把自己的事抛在一边，顺着好奇心盯着我的袋子。

「嗯。觉得猫说不定会挺高兴的」

对于脱口而出的真心话，朋友很是惊讶。

「啊咧，静流家里养了猫吗？」

「并没有」

我不擅长撒谎，所以这种时候会老老实实地说真话。

「……那『猫会挺高兴的』是怎么回事」

朋友听了我的回答，皱着眉头小声说道。

「大概类似于……想象中的猫吧？」

「这算什么啦，好好笑。静流时不时就会说些很可怕的话呢」

在这几年里，我学到了一件事，那就是只要把心中所想适度地说出来，对话就自然而然地能够成立。即使说出口的是十分无聊的事，那也比沉默要强好几倍。对方会将说出来这些话按照她自己的想法去解释和理解。只是能说的事和不能说的事之间的界线很模糊。虽然也确实存在着不可逾越的一线，但也正是在这条线附近才有着『周围人想听的话』，想要巧妙地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。不过，我觉得没有必要冒着如此之大的风险去讲这些风趣话，所以只是适当地将自己的事拎出来说一些，适度地融入到周围的环境当中……至少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。

朋友顺势带我去了楼层拐角处放包的地方。一起来买东西的朋友已经在那里等着了，似乎正烦恼着该选哪个。

顺带一提，今天是为了买齐修学旅行用的各种杂物，才三人一起来车站大楼的。

我从母亲那借来了她的大提包，打算在修学旅行的时候用，所以就略过了选提包的部分，去了其他的地方逛。这里的店铺占满了整个楼层，光是随便走走，看看陈列出来的商品就很有意思，是我很喜欢的地方。

……真想哪天能和落花一起来啊。

脑海中反射性地冒出这种想法，我不禁对扎根在自己心中的这一影响力苦笑着。

毕竟落花和小黄粉占据了我大部分的价值观和判断基准。

……现在的落花是什么样子的呢。

落花今年也十五岁了，应该开始步上大人的台阶了。她原本就很漂亮，我那小小的脑袋，想象不出变得大人般成熟的落花。不管在脑海中如何描绘她的姿态，都感觉带有一种廉价感，太过虚幻了。

「说起来啊，静流，听说你又被告白了。被学弟叫出去了来着？」

沉浸在小学时代的我的意识，又回到了初中三年级的现在。

「静流很受后辈欢迎呢。是因为很会照顾人呢，还是因为很温柔可靠、软萌软萌的呢」

朋友拿起可爱的包包，一边检查里面，一边问道。

总觉得她有些心神不宁的，原来是在想着这些事啊。

「但是拒绝了呢。我对这些，没什么兴趣」

毕竟是修学旅行，这个会不会太小了？另外一位朋友把手上更大一圈的包带给了她。她一边道谢，一边巧妙地推进着话题。

「我想也是」

「这么受欢迎，应该不会被别人盯上吧」

朋友半是惊讶，半是佩服地低语道。

「嗯，毕竟习惯了」

虽然嘴上仅有一言两语，但实际上我想说的是『被谁盯上』这件事。毫不谦虚地说，我长得还挺可爱的。至少长得很容易被上位阶层的女生注意到（※原文中的词为“カースト”，全称为“スクールカースト”或“学校カースト”，指在学校之中，学生们形成各自的小群体并自然而然阶级化，大致分为上中下三个阶层）。虽然自己并没有想引起她们注意的打算，不过那个上位阶层的女生倒是间接地把这件事告诉我了。

结果就是，无论我是否愿意，都必须要学会『不招人厌恶的行为举止』。

我知道，像以前的我那样沉默不语，即使本人只是打算就此埋没，反而会让他人觉得是故意做出与众不同的事情，结果引起了他人的厌恶。所以即使是想装作一个无害的普通人，也有必要适当地做些引人注目的事。此外，如果我能以个人身份给予上位阶层的女生一些好处，也就不会遭到她们的攻击。在我看来，教室这一场所，就像是有着众多猿猴栖息的猿山一样。

保护我的落花已经不在了。

我只能一个人保护自己。

如前所述，在这几年间有好几人向我告白，但至今都没有出现过能让我喜欢上的男生。也没有出现我喜欢的女生。

我胸口中的那个空洞，变成了像是古宫落花的形状。

当我尝试把她以外的人纳到空洞之中，强烈的拒绝感就会扑面而来。

所以，我只能通过回忆起落花的身影，来勉强让心中的那个洞显得不怎么空虚。

我在一旁看着朋友买了提包，又买齐了其他零零碎碎的杂货，就各自解散了。回到家后，我决定趁着今天是休息日，做好修学旅行的准备。后天就是修学旅行了，明天要正常上学，重新讨论修学旅行的计划。

虽然修学旅行的准备工作很快就结束了，但我不知为何，顺势开始整理起了房间。并不是那种在考试前想要打扫房间的心理，不过我是那种在出门前会把房间打扫整理得干干净净再出去的类型。如果是持续好几日的旅游，还会打理得特别周到。

房间本身平时就有打扫，我便整理了下桌子周围的地方。暂且把在学习考试中用不到的教科书和参考书扔掉也没关系的吧。想着想着，发现在抽屉当中有个精心包装的礼物袋。那个放在抽屉深处的袋子映入我眼帘的瞬间，落花的身影比先前还要鲜明地浮上我的心头。

那是我为了落花而买的修学旅行的礼物。

不过这修学旅行并非是初中时的，而是我还在读小学时的。

当时她因为感冒没能去修学旅行，我想着至少要送她点礼物，便买下来了。结果，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能让我送出去，这个礼物就这么一直躺在抽屉深处直到现在。

「……落花」

我记得袋子里是个钥匙圈——猫外形的小木雕。在东北的特产当中，有一种叫作『恰古恰古马祭』的装饰品，这种装饰品做成了马的外形，还配有华丽的装饰，不过我的这个做成了猫的样子。虽然不是什么很有历史的东西，但因为很可爱就买下来了。虽然听说过落花并不擅长对付猫，但这个披着木头色调的猫，总觉得在某些地方和小黄粉有些相似。

反正也没有要送的对象了，我解开眼前的这个包装，取出其中的猫。这只猫伸展着四肢，不怎么好看，搞不懂当时的自己究竟是觉得它哪个地方可爱，不禁苦笑着。不过，果然还是觉得和记忆中的小黄粉有相似之处。我顺势仰倒在床上，把手中的猫置于日光灯下。

猫的轮廓变得粗犷起来，从那轮廓之中滴漏出来的白色灼烧着我的视网膜。

——我的意思是你在给我添麻烦！

最后那天，她的声音和话语至今仍历历在目。

但与之相伴的『我的感情』却与那时有所不同。

……我真的给落花添麻烦了吗。

很可能是被我这种迟钝又麻烦的孩子缠着，给她带来了不少麻烦。实际上，当时的我也是坚信着这一点，才从那个地方逃走的。但若真是如此，那她应该直接将我扔在一旁，置之不理就行了。

没有必要特地在最后帮我一把吧。

现在回想起来，落花是不是在特意让那些欺凌的矛头指向自己呢。她应该比我更了解人际关系的微妙之处，也很容易想象到要是做出如此招摇的事情，在班里的地位就会变得岌岌可危。

如果我的猜想正确的话，落花会选择挺身而出保护我。

一同回想起的，还有同一时期落花的那个问题。

——如果让静流在我和其他全班同学之间选一个的话，你会怎么选？

我没能作出『落花』这个回答。

我没能说出『只要落花能在我身边，那就足够了』。

她可能还是会选择拒绝我的道路吧。但如果我在那个时候选择了『落花』，或许我们之间会有什么巨大的变化。我和落花，大概会选择仅有我们二人存在的道路吧。但那道路究竟会通往何方呢，我不知道。我只是不禁觉得，那条道路会毁灭我们。

我那幼小的心灵也明白这一点，所以本能地避开了那条路。

那现在的我又如何呢。

如果落花出现在如今的我的面前，问我和那时一样的问题，我又会怎么回答呢。相比那时，我成长了许多，也多了很多朋友。选择落花的话，失去的东西也比那个时候更多。更重要的是，我很容易就能想象到，作出各个选项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。

即使我再怎么思考着这种不着边际的事情，都不过是无聊的『假设』罢了，我无奈地苦笑了一下。

我身边已经没有落花的身影了。

心中的空洞不会得到填补，干枯的心灵也不会得到滋润。

——但是。

或许正因为有了这种空虚感和干枯感，我才对落花恋慕不已。而正是这种感情，比任何东西都更加深刻地构成了如今的我。正是因为知道我们再也回不到以前了，我才会对她感到如此喜爱吧。

第二天，在第六节课时三年级学生们在体育馆集合，举行了开幕仪式。

虽然很期待明天开始的修学旅行，但集会本身和平常没什么两样，很无聊，集会结束的时候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宣泄这高涨的情绪。

也许是为了消除这一股劲，朋友们打算去卡拉OK，并邀请我一起。

我也想在修学旅行的前一天和大家一起参加活动，打打气，但从昨晚开始我就一直有个想去的地方，便以有其他要事为由，拒绝了她们的邀请。

她们虽然一脸不满，但反正从明天开始，我们24小时都是在一起行动的。我有些敷衍地告诉她们，要是修学旅行结束后有聚会的话，希望能再来邀请我一起，随后就离开了。

离开学校后，我径直走向落花家——对面的空地。

那里位于住宅区的中央，和我住的公寓不在一个同一个区域里，所以我很少有机会去到那边。差不多有一年没去看过那里，担心会不会已经有人在这个地方建起了房子，而现在仍旧是一片空地。

明明这一带已经盖了很多房子，几乎没有空地了。

感觉就像是小小的奇迹一样，心里感到那么些许的开心。

只是，当我再次面对这一空地的时候，而又惊于它的渺小。

我的身高从高年级开始又长了一些，超过了1.63米。小学时看上去广阔无垠的空地，如今也只是凸显着它的狭小。覆盖在空地上的那篇草丛也是如此，以前觉得它就像是守护着自己的城堡，现在却只比我高出那么一点，这种规模的差异果然很让人惊讶。

我突然回头看了看。

目光的尽头是落花家，以前曾像自己家一样经常去那玩。

在原地等了会，但并没有发生有谁正好进出的巧合。我扭过头去，伸出手去拨开眼前的草丛。在这个年纪穿着制服，踏足遍布着杂草和泥土的空地，说实话我有些抵抗，不太情愿。但是，更为浓烈的乡愁感驱使着我。

即使只是片刻也好，现在想要在那个地方，沉浸在过往的回忆之中。

不知道我以前整理好的那片空间还在不在。

说不定在这几年里，和周围的其他地方一样被杂草浸没了。然而与我的不安相反，指尖出乎意料地迅速拨开了杂草，一块小空地展露在眼前。

明明以前还觉得，抵达这块小空地的过程，也是一场小小的冒险。

——啊啊，果然一切都这么渺小啊。

在这小小的空地上，以前的我竟有种安心感，想必那时的我不论是心灵还是身体都很不起眼吧。

那不起眼的身体所能承受的烦恼也很微不足道，发生一点点的小意外就会感觉人生要走向终点了。那不起眼的身体，也不可能容纳得下如此之多的情感。

如果现在的我也陷入和那时同样的状况，我想我会活得更机灵些。

——不，或许应该说，我知道比起装小聪明还有着更为重要的事情

如果，要是再让我从落花和同学之间作出选择的话，我——昨晚烦恼的事情再次浮现在脑海中，我拨开手边的最后一撮杂草，走向那个小空地。

朝着那个，与落花和小黄粉相遇的，命运之地。

第一卷 四章 古宫落花―小学二年级～六年级―

1

在我还不清楚到底上不上小学的时候，爸爸妈妈离婚了。

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离婚，但那时我以为『是因为我』他们才离婚的。

以前生母曾问过我『妈妈和爸爸，你更喜欢谁？』。

当时我还年幼，头脑也还未成熟，我对她回答了『爸爸』。当时父亲并不在场，所以这并非是为了讨好父亲的回答，而且我当时的真实想法。

如今我仍记得生母那时的表情。

她深信不疑我会选择她。

生母的脸上充斥着惊讶和微小的绝望，那张脸让我害怕得难以忍受。

即便是现在，它仍深深地印在我的记忆之中。

因为害怕，我以为爸爸和妈妈是因为我这次的发言而离婚的。不对，那时的我还不理解离婚什么意思，只是觉得自己被亲生母亲抛弃了。从那天开始，对别人产生留恋思念这件事本身就会让我感到恐惧。

现在回想起来，我并不认为生母是个不成熟的人，不会因为这种理由就决定离婚。

生母会问我这种问题，就代表他们已经决定离婚了吧。如果是这样的话，那我要是回答了『妈妈』，大概我的抚养人就是生母了。不论如何，尚且幼小的我那时还怀有着小孩子特有的妄想『世界是围着自己转的』。但即使意识到了这一点，还是恐惧着自己会对某人产生留恋思念的感情。

几年后——在小学二年级的冬天，父亲再婚了。

父亲基本上不在家，我想他是担心我才再婚的。

父亲应该是把继母看作家政妇之类的吧。

虽然不知道能不能作为证据，但我之后没有多了个妹妹弟弟，家里仍旧只有我一个孩子。尽管如此，继母对我很是温柔。或许她把照顾我、爱着我也当做工作的一部分。不，我想她一定是把我当作自己的孩子一般疼爱的，但我却做不到坦率地接受这份爱。

很遗憾，我就是这种孩子。

升上三年级后，小学分班了。

在还没有习惯继母的时候，周围的环境又发生了变化，我感到非常不安。虽然没有为交朋友而苦恼过，却感觉很难和她们亲近起来。一想到这些孩子会不会因为意外的变故，就会像生母一样抛弃我，我就很害怕。毕竟就连有着血缘关系的生母，都会那么轻易地就抛弃我。我无法相信说到底不过是陌生人的朋友之间，会有比血缘关系更为紧密的联系。所以我和班上同学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感。即使在这种别扭的姿态下也不会遭到孤立，我觉得我也算是个精明的孩子。

不管我有多会耍小聪明，内心还是会感到空虚的吧。

——所以才会疯了似的捡起了我本讨厌的猫。

那天不是我值日打扫，上完课的同时我也迅速离开教室了。我并没有打算玩那种比谁先回到家的无聊游戏，但可能是我放学的时间太早了些，其他人都还在走廊上聊得正开心。

尽管如此，还是有同级生走在我前面。

……真古田静流。

她总是一脸阴沉，刘海遮住了她近半张脸，看不清她的表情。于是大家在背地里把她叫作幽灵，不过她本人并不知道这件事。

……她家是在这边的吗？

我并不清楚班上同学的家都在什么地方，但上下学的时候经常碰到，所以多少还是知道大致方向的。我家所在的区域住着很多比我大一圈的哥哥姐姐，几乎没有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。

静流盯着自己的脚尖，拖着蹒跚的脚步走着。她的背影太过凄凉，如果没有那红色双肩包的话，恐怕真的会被当成幽灵吧。

换作是平常的我，可能会快步从她身边经过，径直往家里去。

然而她那缓慢的脚步也确实勾起了我的兴趣。

我决定在跟在后边看看她究竟打算去哪。小学生的上下学路程不长，走了大概五分钟，就看到我家了。正当我烦恼着到底是要顺势就这样回家，还是继续跟着她的时候，不知为何她在我家门前停住了脚步。

……到我家来有什么事吗？

我在一旁看着她，脑海中浮出这个疑问，随后她就转过身背对着我家，朝着我家对面的空地走去。她到底要干什么？当我正纳闷的时候，她拨开草丛往里面走了。

像幽灵一样、被班里同学厌恶的女孩子走进一片空地。

这光景足以刺激我心中已经枯萎的好奇心。

那一头会有什么呢？我不由自主地发挥着想象力。

平时的话我绝对不会进到这种空地中的。但在被这片高高的草丛所阻隔的那一侧，会不会存在着一个我所不知晓的特别的世界呢。于是我朝眼前的草丛伸出手去，拨开它，开始追随者静流的背影。

……不会真的是幽灵吧？

又或者是在那一侧的是奇幻的异世界之类的。

脑海中一直在想着这些荒唐无稽的事情，而转眼间我已经身处草丛的尽头了。

扒开眼前直立的杂草，一片开阔的空间映入我的眼帘。

在那里的，只是两只小小的弃猫。

被母亲舍弃的猫，和被朋友抛弃的猫。

我那所想象的荒唐景象并不存在，在草丛那一侧的就只是如此寂寥的光景。

看着这两只小猫，胸口涌现出了剧烈的亲近感。

感觉它们的身影和我自己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。

胸口的疼痛让我难以忍受，甚至产生了想把这两只小猫拾起来的想法。

——换句话说，我鬼迷心窍了。

或许我是在寻找着某些事物，那些可以寄托有别于『怀念』和『喜爱』以外的其他情愫的事物。所以作为宠物来说的小黄粉和被孤立的静流，对我来说是非常合适的存在。

静流是个非常迟钝的女生。

正因如此我才很放心。

我并没有特别关注她。但与此同时，我却无法想象她从我身边离开的情景。假使她真的离开了我身边，那大概也是我这边主动将她抛弃的吧。所以我才安下心来和她接触。

这点对于小黄粉来说也是一样的。虽然本来我就不太喜欢猫，也不知道该怎么和猫相处。然而『没有我的帮助就活不下去的脆弱的小猫』的存在，充分弥补了这一缺点，对我而言正适合。

对我来说，单方面地拥有『无所不能』这一要素，比什么都重要。

没有其他心灵支柱的静流，忘我地照顾着小黄粉。

小黄粉很亲静流，但果然最喜欢亲近的还是身为饲主的我。而且小黄粉是在我家的，不论静流有多么频繁地来我家，始终是外人。

这种想法刺激着我的优越感。

我注意到静流羡慕地看着摇摇晃晃地朝我走来的小黄粉。或许在静流看来『找到小黄粉的明明是自己』。事实上，静流也应该比我更加挂念着小黄粉。在她心里一定有着各种各样的情感和想法吧。

尽管如此——不，正因如此——静流才不停地来我家里。

无论有多么喜爱，静流都成为不了小黄粉心中的第一。明知如此，静流却仍然牺牲自己的时间日复一日地来往我家，她究竟是怎么想的呢。可能对她来说，这只不过是在打发时间罢了。即便是这样，在我看来她所做的一切就像是美丽的献身行为，我开始羡慕能被如此对待的小黄粉。

我也想像小黄粉那样，被静流如此挂念着。

我情不自禁地这么想着。

却没有意识到其中蕴含着的矛盾。

2

那年夏天，我和静流一起去了泳池。

卡多王国这个休闲设施有各种各样的泳池，酒店饭店这些好像也有，不过我只把它当作大型泳池使用。一年级和二年级的时候，曾经和生母一起来过两次。即使生母和母亲离了婚，离开了这个家，她现在也仍然与我有保持联系。想起这件事的时候，不知为何我把关于自己双亲的事情告诉了静流。尽管捡到小黄粉的时候，我并没有打算让她如此深入我的世界。说起来我像这次一样和朋友一起出去玩也是非常稀罕的。只是，在和静流说了关于生母的事情之后，即使在玩耍的过程中，生母的身影也一直徘徊在我视野中，迟迟没有离去。

仅仅是和生母之间能有普通亲子般的对话，我就很是开心。

所以我避免重蹈幼儿园时的覆辙，想要当个『好孩子』。

我喜欢生母，但是那时的我想着『必须要最喜欢母亲』，而这成了我很大的负担。想要比自己心中所想的还要喜爱一个人是很难的，倘若强行把它做成某种形状，最后也只会理所当然地白忙一场。即使是和静流玩耍的时候，当时的记忆似乎又涌上了心头。为了拜托这种情感，我硬着头皮在泳池里撒欢，结果就是我感冒了。从游泳池里出来去淋浴的时候，我的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那沉重感并不是游泳过后惬意的疲劳，而是感冒时带着发热的倦怠。我的身体支撑不住这份沉重，几乎是坐上回家公交的同时，失去了意识。

静流身上的温热感就像是还残留着热度的温水一样。

不知为何，那含氯的体味让我安心。

我甚至有种错觉：我们的身体宛如泥土般融化，然后互相混合，最后融为成一体。又或者是，这不是什么错觉，而是我梦的一部分。在梦中，我们在温水之中交融着融为一体，在那里，不存在着什么无趣家伙的烦恼这种东西。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是一体的，不会分开，也不会因为彼此的意见不和而闹翻。我想一直活在这种安宁之中。

但这种幸福很快就迎来了终点。

一直让我靠着的静流，身体开始颤抖着。

虽然说到底那因为静流在支撑我，担心我的身体状态，但她要是担心我的话，明明只要默不作声地接受我，让我靠着就行了。

只是那个时候的我还不理解，

不过是『默默接受对方』这么一件事，真正做起来却比什么都困难。

下了车之后，我让静流先回去，晚上的喂食这种杂事我一个人来就行。静流虽然很担心我，但我不打算让她再看到我因病虚弱的样子。

「我回来了」

一边打开门口的玄关，一边说道，但是没想到声音居然这么低沉，吓了我自己一跳。

连用脖子支撑头部都感觉很吃力，脑袋感觉晕沉沉的，晃来晃去。

「怎么了，落花ちゃん。你脸好红」

继母似乎从声音中察觉到我的异样，一脸惊讶地从走廊对面走来。静流刚才也有类似的反应，看来我现在的脸是红得不得了啊。

「应该是发烧了。只是在泳池里有点玩累了……不用担心」

「这可不是『有点』的样子。能吃得下饭吗？我煮碗粥给你吧」

继母把手抵在我的额头上，小声说着「好像没有烧得太厉害」。

「……讨厌喝粥」

与之相对的，明明我平时即使是不喜欢吃的东西，也会默默吃下去，现在却说了这样的话。也许是我平常很少表现出对食物的好恶，这次连继母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。

「啊、但是……算了。粥也行」

感觉像是把自己软弱的部分暴露出来一样，很不好意思，有些语无伦次。我在心里嫌弃自己，没有作出更好的反应来，而继母只是苦笑着。

「好啦。平常就没见过你说些撒娇话，至少在感冒的时候想说就说吧……你讨厌喝粥对吧？那我去做些好吃的来。」

本以为继母是因为我表露出对食物的喜好而惊讶，但似乎只是因为明明我感冒了，却还是和她这么客气。要是用现在这昏沉沉的脑袋去思考那些絮絮叨叨的事情，那也太蠢了。

「乌冬面……加蛋的」

所以我半推半就地说出了自己的要求。

「乌冬面吗。我记得家里好像没有面了，我出门去买点回来吧」

「啊，不、不用了……也不至于出门去买」

「为了女儿想吃的东西出门去买可不是『不至于』。而且感冒久了，不方便的不只是落花ちゃん哦。要是因为感冒照顾不了小黄粉的话，那怎么办呢？」

确实，如果感冒恶化的话，会给继母带来诸多麻烦。虽然感觉像是花言巧语，但她说的也确实是事实，于是我还是乖乖接受了。

「另外今天我来给小黄粉喂食，落花ちゃん就好好休息」

继母一边做着出门前的准备，一边提醒我这个那个。我现在只想先歇会，于是随便回应着她，目送着她出门后，我横躺在沙发上。

我就像泥巴一样瘫软下去，在沙发上睡着了。

或许是没有静流的那种温热和气味环绕着，我并没有像先前那样睡得很舒服。

相对的，在我梦中出现的是生母。

……落花ちゃん是更喜欢妈妈还是爸爸？

生母一脸平静地问我。不是幼年时期的我，而是已经有了一定分辨能力的现在的我。所以为了讨好生母，很简单就能回答出『妈妈』。但是我不知道为了让生母高兴，而在『自己喜欢的东西』上撒谎，究竟是对是错。

而且本来，我就对试图让我给『喜欢的东西』分出优劣的生母感到不满。

不管是爸爸还是妈妈，我都喜欢。

喜欢的理由各有各的，很难比较。班上的同学会给『喜欢的男生』进行简单的排名，但我觉得这行为也未免太残酷了。

那天晚上，混乱和愤怒交织在一起的梦，不断折磨着我。

而另一个梦也混在其中，向我袭来。

在那个梦中，不存在『古宫落花』这个人。

不对，可能我只是被无视了。

那是个『真古田静流只喜爱着小黄粉』的梦。梦中的场景不是我家，而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房间。我想那个就是我想象出的静流的房间。所以大概那个梦，是『把小黄粉捡回家的是静流，而不是我』这样一个虚构的世界吧。

「静流……？」

我试着呼唤她的名字。

但是她对我的声音没有任何反应，继续抚摸着在膝盖上的小黄粉。不知道她是没认出我，还是故意无视我，我开始焦躁起来。

……如果我没有捡到小黄粉的话。

静流说过她家里不能养猫，所以我知道不可能会有眼前的这种展开。

但是充分考虑的话，也确实有可能会演变成这样。毕竟先发现小黄粉的不是我而是静流，全心全意照顾小黄粉的，也正是静流。

所以我才如此在意。

『如果我没有把小黄粉捡回家，我和静流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』

我和静流的关系不过是借由小黄粉联系起来的。

这一点我比谁都明白。

尽管如此，我还是希望能听到静流对我说『这和小黄粉没关系』。

希望她对我说『落花ちゃん比小黄粉更重要』。

梦中的我一边想着这些，一边战战兢兢地向静流伸出手。自己是不是真的变成了透明人，还是说只是被静流无视了，只要伸出手碰到静流就能知道答案了。但是，在我还不知道指尖究竟有没有碰到她的时候，场景一下子发生了变化。

回过神来，我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睡着，静流的身影出现在我眼前。

「啊，抱歉弄醒你了，落花」

注意到我后，静流温柔地低声说道。

「弄醒……」

声音穿过咽喉时，喉咙里传来了磨砂般的感觉，忍不住要咽回去。

但即使有这种感觉，我也无法判断这里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。眼前的静流不知为何充满了现实感，但我不明白感觉她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房间里。

「为什么会在这里……」

即使是梦我也没有理由去无视她，开口问道。

静流回答『是来探病的』。

虽然到现在还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，不过听到她这么说，感觉还不坏。不知是不是受先前梦的内容和思考的影响，各种思绪充斥我的脑子。

是来给小黄粉喂吃的，然后才顺便探望我的吗？

这一疑问不断吸收着我的感情，变得越来越大。平时的话我还能控制住自己的感情，但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天感冒头脑发热，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和思绪。我只能把那个在心中变得庞大无比的疑问，问出来。

不然的话，我一定会从胸口开始破裂开的。

「如果……即使没有小黄粉，静流也会来探望我吗……？」

面对我突如其来的问题，静流一脸困惑。

「唉……？」

我并不认为立刻就能得到回答，于是等待着静流她再次开口。

「……………………」

「……………………」

但是无论过了多久，静流的脑子里似乎还是一片混乱。

我不知该对此感到高兴还是悲伤。

只是，因为发烧而滚烫的脑袋似乎觉得静流的回答『很无趣』。在这种感情的驱使下，我抓住静流的手腕，毫不犹豫地往自己这边拉。可能是没想到我会突然拽她的手臂，静流几乎毫无抵抗地往前倒去。

我几乎快与静流贴在一起，羸弱的身体感到呼吸困难。

然而对于此刻的我来说，这并非是什么不舒服的感觉。

惊讶于静流的脸竟离我如此贴近，甚至彼此的呼气都能充分混杂在一起。

不，我所惊讶的并不是『脸的距离』，而是她那『无暇的脸庞』。平常——在教室里她的刘海都垂下来，看不见她的表情，但也许是现在只有我和静流两个人，她的刘海用发夹夹了起来，露出了平时遮住的脸。

那流水般清澈的脸庞让我看得入迷了好一会儿。

我突然联想起了将小黄粉捡回家之后，静流第一次来我家的那天。想起来那个时候，自己好像也看着她的脸庞看入迷了。那时她擦拭着眼泪的样子，让我感到深深的同情，同时又觉得她很是可爱。又或者是在现在这个瞬间，回忆着那个时候的事情，才会给自己的记忆添上一层厚厚的滤镜。

「……也是啊」

我直勾勾地凝视着静流的双眼，她的双眼当中混杂着一丝的胆怯。

那胆怯让我的心稍微平静了一些。至少在眼下的这个瞬间，我真切地感受到静流只看着我，为我而心动。

希望你只看着我。

希望你说我在你心中是第一位。

如果不行的话，那我宁愿去伤害你。

不知道是脑子里先有这种想法，还是身体动起来之后才这么想，等意识到时我已经咬上了静流的手腕。

『好痛……』静流嘟囔道，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。我的牙齿用力咬着她的手腕，很轻易地就刺破了她的皮肤。从伤口处缓缓流出来的血逐渐在我的口中扩散开来。

铁锈的味道滋润着我干渴的心灵。

我知道我伤害了静流，让她感到疼痛，也对此抱有罪恶感。

所以她无论何时将我甩开，我都不会感到意外。

不对，说不定我在这个瞬间，期望她能拒绝我。只是想象撒下去的种子究竟会开出什么样的花，无论它最后结出来的是什么果实，我都能接受。

然而静流没有这么做。

不仅如此，她还接受了我，开始轻抚着我的头。

那轻柔的触感，让我一瞬间放松了力气。

尽管我伤害了静流，但这也确实是她所默默允许的，而这让我的自尊心得到了满足。可是，这满足了我自尊心的，究竟又是什么。

让静流顺着我的喜好行动，使我感到很是喜悦。

『静流是属于我的』这种不可能的想象，也只有此刻能切身感受到。

——啊啊，原来如此啊。

至今为止曾多次觉得她很是惹人怜爱。

也时不时被她所迷住。

但是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情，之前并没有自己所能接受的答案。

现在看来，我是想让真古田静流这个少女，只属于我一个人。

在明白这一点后，在此时的这个瞬间这种情愫充盈着我全身，让我安下心来，意识也逐渐平静下来。不知道在那之后，我是陷入了沉睡呢，亦或是进入了另外一个梦。

但至少静流的气味围绕在我身旁，让我得以安眠。

醒来坐起身，发现窗帘被染成了暗红色。

我看了看表，刚过六点半。一瞬间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，不过我房间的窗户朝向西方，从太阳的位置来看应该是傍晚。可能是睡得太久的缘故，大脑的核心部分像麻痹了一样，脑袋一时转不过来。

随着血液涌上脑门，记忆慢慢复苏。

接着我的脑子一下子猛地运转了起来，回想起了先前刚才发生的事情，血气又迅速从头顶开始褪去。而无论我如何回忆，那记忆都十分模糊，没有明确的轮廓。

那发热、褪色的记忆如梦一般。

但是我的舌头至今仍清楚地记得静流的血的味道。

我甚至不愿去想连那只手——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的手只是一场梦。想把它当成梦的心情，和想要坚信那是现实的心情不相上下，我愈加不明白自己的感情到底是何物。

结果，不管是继母还是静流本人，我都做不到向她们确认事实。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我的情绪，还是静流对继母说了些什么，只要我不去问继母那天静流到底有没有来过，继母就不打算主动告诉我，静流之后也没有再提过关于那天的事。

我不知道那究竟是梦还是现实，继续过着一成不变的日常生活。

只是，从那天起我不知道该如何对待静流。

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固然是很大的一个原因，但更重要的原因是，我发现自己也像亲生母亲一样『让喜欢的人根据她的喜好，对事物进行排名』。我不断地告诉自己，我不想成为像生母那样的人。但是，我隐隐约约意识到，自己说不定可能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确认他人的好感，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，所以我才会害怕去接近谁，喜欢上谁。

我开始讨厌自己的那种浅薄。

3

我和静流之间虽然多少有些别扭，但还是维持着以往的关系。再说了，觉得别扭的只有我，静流大概还是和往常一样与我相处的吧。

就这样，我们升上了五年级。

只是块头变大了，感觉教室变得狭小了，呼吸也没有以往那么舒畅了。尽管如此，教室里还是出现了为数不多的小团体，感觉就像拉帮结派一样，让人恶心。我害怕待在一个小团体里会让我被限制住，于是我适当地跨着好几个小团体和同学保持相处。我从以前开始就不愁交朋友，所以觉得这种稍微特殊的交往方式也可以被众人所默许。但也确实有女生觉得我很无趣，看不惯我游走在多个小团体之间，随心所欲地和班上同学友好相处。我似乎被班上一个自认为处在班级中心，然而只是嗓门大的女生给盯上了。然而我在班上并不是孤立的。虽然并不算很显眼，但我也有不少朋友，我不认为她能对我造成什么影响，于是便无视了她。

那天和往常一样，我几乎什么也没做，只是和静流一起发着呆。

我喜欢和静流这样一起度过懒懒散散的时光。

就像她的名字『静流』一样，只是让时间静静地流淌着。在我的印象里，其他的小孩子都不喜欢老实待着，就爱搞点动静到处玩耍，所以我意识到像我和静流这种安安静静的小学生可能反倒很少见。刚开始的时候，我也曾想过静流说不定也只是陪着我，不想到处跑来跑去，但和我如此相处了将近两年，说明她应该也不讨厌这样慵懒的时光。

然而，我却感觉今天静流的视线格外热烈。

平常的静流，都是一副毫无波澜的样子，所以当她像现在这样直直盯着我的话，就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了。她那比平时还要炽热的视线，缠绕在我的指尖上，我的一举一动也受此影响，变得僵硬起来。

……是有什么事吗。

正当我这么想着，静流突然开口道。

「落花ちゃん……真漂亮啊」

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说，我吓了一跳。

「……啊？怎么突然这么说」

想要故作平静，结果声音反倒变得异常僵硬起来。面对静流，明明没什么好紧张的，但是不管怎么想这都是她不好。而且明明是她先这么说的，不知为何她却露出了一副很惊讶的表情，更让我摸不着头脑了。我们彼此都一脸僵硬看着对方，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。我越来越混乱了。

「唉？什、什么这么说……」

「不是静流你突然说什么『漂亮』吗。为什么是你那边在惊讶啊？」

明明是因为她突然对我说什么『漂亮』，搞得我一头雾水，然而静流却「啊……」了一声，然后像是看见幽灵一样看向我。怎么，是把我当作空气还是什么吗？

「只是，想起捡到小黄粉也已经两年了，不管是小黄粉还是落花都变了好多」

静流盯着我看了一会儿，语无伦次地补充道。

「什么跟什么啊……」

虽然很难接受这种解释，不过我不想再继续这种毫无意义的对话了，于是装出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，摸了摸正老实趴着的小黄粉的头。

但很快静流又再次向我投来热切的视线。

……怎么回事啊，真的是。

是因为我变漂亮了才这么盯着我吗?

总感觉被这么盯着不太舒服，我不断思考着该如何逃避她的视线。

「说起来静流……不，没什么」

本想说些什么来回敬她，转移开她的视线——结果脑子里想到的却是想告诉她『好土』这种煞风景的话，于是便噤口不言了。

「……为什么说到一半就不说了啊。这种是最让人在意的吧」

就连静流也对此反应敏感，眼神里满是愤懑。看来是搪塞不过去了，那至少要说得婉转一些，我重新观察起她的外表来。

……脸蛋还是很可爱的嘛。

静流在我家里的时候，她的长发大都是随意地梳成一束。只是原本就没怎么打理过，导致那束长发显得有些凌乱，给人一种毛躁、土气的印象。硬要用什么来比喻的话，那就是发旧的鸡毛掸子上的鸡毛。再配上她那俗气的衣服——就是那种电视剧还是什么影视作品里看到过的，闭门不出的复读生所穿的衣服，简直是土到家了。

看了一圈，我甚至想给她戴上厚瓶底眼镜了（※厚瓶底眼镜（瓶底メガネ），指那种镜片像牛奶瓶瓶底的眼镜，多见于漫画或动画）。

「明明长得还不错，就是衣服和发型不好看」

我放弃了婉转的说法，直截了当地告诉她。

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话太直白了，静流不知为何瞪大了眼睛。我担心她会不会就这样哭出来，但没想到她还挺冷静的。

「……我果然很土吗？」

反射性地回答了她那理所当然的问题。

「毫无疑问」

也许是我说的太过了，一轮对话下来，静流竟露出了愉快的表情。或许她的心境已经到了一笑而过、自暴自弃的程度了。不管怎么样，还是有可以冷静对话的余地的，所以我决定就此再深入挖掘一下。

「……话说回来，这种衣服你在哪里买的？」

但我还是不愿意轻易地就伤害到静流，于是我小心翼翼地用柔和的语调去询问她。

「一半是妈妈给我买的，另外一半好像是亲戚送的……」

果然是这样，我对静流的说法颇有同感。继续问了问，结果和我猜想一样，那个亲戚是男性，但我不明白静流为什么要穿这种衣服。静流家里的经济应该不算太好，但是印象里也不至于很贫穷。所以我想可能只是因为母女俩就没怎么在意过打扮这事。

在持续了一小会的你问我答之后，静流朝我问道。

「落花ちゃん觉得我也打扮一下会比较好吗……？」

对我来说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。

因为我想独占静流。

虽然想看看打扮后变得比往常更加可爱的静流，但我又害怕一旦这么做的话，其他人也会发现静流的可爱之处了。说不定现在是因为静流的土气恰好成为了她的伪装，才没有让她的那些可爱之处暴露出来。我撩起她的刘海，凑近看着她的眼睛。眼睛像要避开我似地微微晃动。我觉得那直接表现出了她的犹豫不决。

「要是静流不愿意的话，那也没有必要勉强自己吧」

我试探性地告诉她。

静流几乎是有什么事都往脸上写，那一脸的遗憾十分明显。看她那样子，不难想象她内心其实很想好好打扮一番。所以，她一定是在希望我在背后推自己一把。而且就算我告诉她『静流不需要这么打扮』，她也有可能哪天自己就下决心开始打扮起来。明明我告诉她『不需要』，但她还是按照了自己想法去行动了。一想到这种可能，就有一种不愉快的感觉涌上心头。

——要是最后会发展成那样的话，那至少我想在最开始的时候推她一把。

「不过我也想看看，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静流会是什么样的」

我尽量冷漠地说道。

「真、真的吗……？」

如果是别人，我那冷漠的声音恐怕会引起不快，静流却毫不在意。与之相反的，在听到我说的话之后，表情顿时灿烂起来。见她能有如此反应，不是件坏事。

只是，刚刚那种矛盾想法让我的内心变得复杂起来。

尽管如此，我还是将这种感情藏于心中，在和静流对话的过程中也时刻提防着它会不会泄漏出来。

「我没理由撒这种谎吧。肯定是真的啊」

我再次补充了一句后，静流嘴里的脸上浮现出从未有过的洋洋得意的表情，嘴里自言自语地说着「这样啊……」。看来她是彻底下定决心了。她似乎打算顺势就在黄金周期间开始打扮。

我看得出来，落花不是因为刚才这么一番对话就想开始打扮的。

所以，她一定从很早以前就对这个感兴趣。

……但是，为什么？

至少在我刚和她认识的时候，我不觉得静流是个会对打扮感兴趣的孩子。虽然现在这种印象也没变，但果然静流还是和其他小孩子一样，有过『想变得可爱漂亮起来』的想法。是因为临近青春期，才发生了这种变化吗。

还是说——想要将自己的可爱之处展现给某个人。

尽管很在意这一点，但没办法去确认。因为我和静流从来没有聊过关于恋爱的话题，也找不出聊这个话题的好处。

我把目光从这些事上移开，把精力放在如何让静流变得可爱漂亮上。

虽然我不希望静流的可爱被广为人知，但我能想象到静流正在努力提高自己在这方面的水平。所以我才会去着手帮她打扮，想通过这种方法，把她塑造成我所喜好的样子。至少，我想以这种方式独占静流。

我对自己的浅薄，视而不见。

正如我所预料的，只是稍微打扮了一下，静流身上的气氛就完全变了。

教室里也对她的变化感到困惑——虽然似乎有些兴奋起来，不过静流光是跟上自己的变化就已经竭尽全力了，自然是无暇顾及到周围的变化。

——她的这种魅力，只有我早在以前就发现了。

要是静流在班里变得受欢迎了，至少这种想法能维持住我的自尊心。但小学五年级的教室，可不是光靠容貌就能收获大批人气的地方。她的朋友确实多了一些，但并没有像我预想的那样『大受欢迎』。静流本来就是个迟钝的人，说话也总是慢半拍，或许这就是原因。

不过，我对静流也有偏心的地方，像是父母对孩子的那种偏心。

但是我很快就明白了，让她给自己打扮打扮是多么轻率的行为。教室里的环境没有发生很大变化，说到底不过是表面上的。

所以我花了一些时间才注意到这种变化。

第一个变化，就是班上有两三个男生对静流抱有好感。在我看来这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情，但也知道这是无可奈何的。

人类——尤其是小学生的好感是非常单纯的东西。

只是容貌稍微出众些，又或者只是运动神经出色，就会深受某些人的关注。所以我觉得，班上的男生会有静流有好感，是必然的。

问题在于另外一个变化。

（打算成为）处在班级中心的女生——星良（※原文セイラ，即对应在第二章-3-中，出现的名为セリカ的人物。至于为什么第二章-3-中写为セイラ，我也不知道），并不喜欢静流的这一变化。不知道她是直接告诉了身边的人，还是那些人察觉到了些什么，不管怎样，至少她周围的人似乎有意无视静流的存在。静流本来朋友就少，也不擅长外交，她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被无视了。

——不对，这判断过于草率了。

我一直以为静流引起她们反感的原因是『突然开始打扮了』。轻率地认为是因为喜欢静流的男生当中，有星良中意的对象。

然而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。

如果我仔细想一想，或许就能找到原因了。但我光是整理自己的心思就已经忙不过来了，直到事态发展起来之后，我才注意到那个真正的原因。而我的不从容和这原因根植于『同一点』，所以我想这也是无可奈何的。之所以没有闲心，是因为静流开始向外与他人交际了。随着外表的变化，周围人的反应也发生了细微的变化，静流的内心也开始发生了相应的变化。她变得更加开朗，并且能开心地度过着每天当然是件好事。然而，即使在我家里，静流也开始经常谈论起『其他人的事』。以前静流没有太多话题可以聊，所以常常保持沉默。我喜欢远离外界喧嚣的安静空间，但是现在静流就像是要弥补至今为止的那些沉默一样，不断地给我讲这讲那。我觉得这只属于我们二人的圣域仿佛玷污了，心里很不舒服。

另外，还有一点让我很担心。

上电脑课的时候，静流在用电脑调查一些奇怪的事情。虽然只是瞥了一眼屏幕，但我看出来她似乎正在调查关于『恋爱』的各种事情。果然静流想要打扮漂亮是因为有『中意的人』吗。脑子一旦开始思考起这种事情，我就不自觉地陷入了深深的绝望，几乎看不见周围发生的一切。

正当我思考着这些问题的时候，静流朝我问道。

「最近总是被班上的男生看不起，把我当成傻瓜一样取笑……我该怎么办啊」

我瞬间停了下来。

「……………………」

我条件反射地观察着她的表情。

她脸上浮现出一副不高兴的表情，似乎是对现状感到不满。看着她的表情，我心满意足，以至于忘了回答她的问题。

「……落花？」

也许觉得我刚才的反应很是可疑，静流皱着眉头喊了喊我的名字。

「是因为捉弄你之后，觉得你那反应很有意思才这么干的吧。讨厌的话无视他们就行了」

被静流催促着，我总算是说了些什么，但这话里满是挖苦。本来早已咽下肚的不满，随着静流再次提起这个话题，又马上涌到嘴边。

静流似乎被我的话吓了一跳，瞪大了眼睛。

「什么意思啊，你那表情。该不会静流觉得那样还不错吗？乐在其中？」

静流的表情瞬间引起了我大脑的过度反应，不禁对静流展开追击。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好的倾向，但现在的我似乎做不到把这些辛酸话咽下去。

「怎、怎么可能啊！」

也许是因为我刚才的话让静流感到不适了，她罕见地大声喊道。

那刺耳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，反省起自己刚才不该说话这么带刺。嘴里还是像胃酸涌上来一样的感觉，但我还是向她道歉了。

「开玩笑的……对不起」

静流狠狠地瞪着我，眼睛里似乎噙满了泪水，但很快她的气血就似乎逐渐从头顶消退下去，情绪也稳定下来了，接着也向我道了歉。

但是，即使取回了原本的理性，一度燃起的好奇心，是很难扑灭的。

因为这是从很久以前开始，就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疑问，所以才更让我难以忍受。

「那……我顺便问下，静流有喜欢的男生吗？」

回过神来，我已经忘了好奇害死猫这件事。

「……………………」

她没有马上回答我的问题，现场一片死寂。静流像是被沉重的气氛压住了似的，撇开了视线。然而她那视线却不是落在地板上，而是在时不时地往我这边瞄一眼，像是在窥视着我的表情。

——要是这么在意的话，直接看着我不就好了。

做不到的话，那不就证明了有什么愧对于我的事吗。就算没有愧对与我的事，那也肯定是有什么想藏在心底的，不然也不会有这种反应。

「我……」

「不能告诉我吗？」

静流开口的同时，我也等得不耐烦了。她的声音格外微弱，而我的声音则像铁刺一样坚硬、锐利。我想象着自己尖锐的声音贯穿静流那轻柔的声音，直接刺穿她的嘴的样子。静流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，身体微微一颤，然后下定决心似的盯着我的眼睛。

「落花ちゃん……其实呢——」

静流拗不过我，说出了自己喜欢的男生的名字。

静流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，声音似乎过于僵硬，毫无表情，大概是因为她太紧张了吧。也就是说，静流就是如此中意这个男生。

「……嗯」

想尽办法从嘴里挤出一个字。

尽管静流一度想就此打住，但还是告诉了我喜欢的男生。

——这一定是信任我才会这么做的。

我试着对心中的自己如此解释道，却无法阻止内心传来的阵阵刺痛。我不想再继续和静流面对面坐着了，我站起身来，打算伸出手去抱不知何时已经从我身边跑开的小黄粉。但静流并没有打算就此结束对话。

「说起来落花ちゃん有喜欢的男生吗？」

正要伸手去拿爬到架子上的小黄粉时，静流问道。

这次轮到我忍不住一颤了。

为了不让静流发现我刚才的微小动作，我用尽全身力气绷着身体，拼命握紧了拳头。指甲深陷进手掌中柔软的部分，疼得好像要出血似的。

「没有」

我强忍着疼痛，努力用平静的声音回答。

——我根本就没有喜欢的男生。

教室里确实有不少人，但我从来没有对幼稚的他们抱有过好感。要是别人觉得我会对那种人有好感的话，那还真是意外。

「大家都很孩子气，像傻子一样」

自然流露出的话语确实很平静，没什么起伏。但那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，充斥着莫名的紧张和寂静。不对，在我的内心之中感情已经如台风一般不断肆虐着，而这里之所以会如此安静，可能只是因为这里是台风眼吧。

静流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一点，沉默地注视着我。看着沉默不语的静流，胸中莫名起了一团怒火，脱口而出了一些本不该说的话。

「我……只要能和小黄粉在一起就够了」

我知道这话很孩子气。但这对现在的我来说，已经是我竭尽全力的抵抗了，不这么说出来的话，我感觉就会有什么东西迅速崩溃掉。

我只能这么告诉她，别无选择。

我笨拙地抱起小黄粉。

小黄粉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紧张，一瞬间绷直了身体。但她并没有逃跑的意思，而是以近乎放弃的态度，允许我将她抱起（※这里是用“彼女”来代指小黄粉，所以后文的代词均使用“她”）。

在我的臂弯里蜷缩成一团的小黄粉让我感到无比的怜爱。

——因为一旦没了我，小黄粉就活不下去。

她无法拒绝我。

无论对谁抱有好感，最终都只能回到我的身边。这种单方面的权利关系比任何东西都能让我安心，而这种安心感又直接转化为爱。

——但静流不是这样。

我以为她会待在这个房间里，是和小黄粉一样『离开了这里就难以生存』，事实上，到目前为止都是如此。然而如今的她，已经能在外边的世界生存下去了。尽管如此，这并不意味着到最后她仍会回到我的身边。因为静流所喜爱的人不是我，而是班上一个不起眼的男生。如果静流与他结下缘分，恐怕会和他建立起比和我更加深厚的关系吧。不过对于现在的静流来说，与人交际这种事应该还挺难的。听说比我们大一届的六年级里有两三对情侣，但我并不觉得静流能出息到做到这种程度。但是，即使这次没有结下缘分，不久的将来也会和别的男生结缘。静流身上有一种魅力，只要一静下来坐在那里，周围的人就会主动去接近她。

我似乎多多少少理解了选择父亲作为伴侣的生母的想法了。

但也不过是我怀揣于心中的幻想与妄想罢了。

尽管如此，现在的我一定——和那时的生母一样，脸上浮现着绝望。我绝不能让静流看到自己的表情，只能默默地背对着她。

……明明从以前到现在，离静流最近的人是我才对。

她能像如此独立起来，都是靠我——脑海中时不时冒出这种想法。明明我对她心怀好感——她却没有任何回报。我也并非是要求她能够回报我些什么，只是如今，至少有一颗钉在心里的螺丝已经消失不见了。

什么都变得无所谓了。

甚至有种自暴自弃的感觉徘徊在胸中。

在我扭曲的心中，浮现出来的是——

——如果静流只属于我就好了。

这种肤浅的独占欲。

当时的我完全没有想到，自己的愿望会以这种方式实现。但看着被逼得走投无路的静流，我的内心确实感到莫名的满足。

结果，一切似乎都只是对我的惩罚。

4

得知静流有喜欢的男生后，不久的某一天。

静流像往常一样走进教室，而和她在同一个小团体的同学开始无视她。我亲眼看到，自以为处在班级中心的星良，正坐在静流的身后，对静流嗤之以鼻。

静流的脸染成了前所未见的苍白，脸上写满了绝望。

一些女生们近距离看到这一幕，她们嘲笑似的笑声在教室里回响。对于如此露骨的欺凌行为，周围的同学似乎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与其帮助静流，结果被枪打出头鸟，还不如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更好。不过，本来班里就几乎没什么人和静流建立了深厚的关系，在他们看来，甚至意识不到不到『被无视』这件事吧。

「…………————」

静流瞥了我一眼。

我做不到正面与她对视，立刻移开了视线。在我移开视线后，静流到底是何种表情，我无从得知。但是在看到我拒绝向她伸出手时，不难想象，她的脸上会浮现更绝望的表情。

——怎么回事？

我对逃避似的移开了视线的自己感到绝望。我并不是因为『不想被卷进欺凌事件』这种消极对待的情绪而选择了逃避。相反，我似乎对『静流遭受欺凌的现状』感到相当满足。

——没错，只是最近静流太过显眼了。

『不过是又回到了我与静流相遇之初的氛围感』。当我意识到自己的脑海中存在着这样的念想，不禁对自己感到极为深刻的绝望。

班上的同学把她当作空气一样对待，视而不见。没人去注意她，也不理睬她。在这种情况下，只有我能正视她、回应她。

在事实上来说，诚然是『我独占着静流』，而这也无疑是我所追求的世界。

自从静流告诉了我『她喜欢的男生的名字』以来，我们之间的关系多少别扭，但我渐渐地能像以前一样和静流相处了。然而对静流来说，可能是遭受欺凌让她收到了相当大的打击，她的表情越来越阴沉。正因她如今的这副样子，我才觉得更应该去温柔待她。毕竟现在，只有

我在静流身边了。

如果连我也抛弃了静流，她就会孤独地死去吧。

现在的静流就和『没有我就活不下去的小黄粉』一样，弱小的存在。

只有我想一直陪在静流身边。

——然而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。

我本以为静流会被欺负，是因为被其他的女生觉得『得意忘形、太过张扬』。但是，当我冷静下来观察情况，顺着欺负静流的星良她们的目光看去时，发现了一丝小小的违和感。因为她们所关心的对象似乎并不是静流，而是我。为什么要一边欺负着静流，还要一边观察着我的反应呢。在我触及到答案的同时，也和她们有所接触了。那是在我们升上五年级时，我从新增的特别教室结束当日的值日打扫之后，返回本班教室途中发生的事情。

「古宫同学，方便来聊两句吗？」

我上到三楼的时候，星良对我搭话了。

即使抛开我个人的感情，这帮人也确实是攻击静流。我不可能心平气和地和她们坐下来喝茶聊天，于是我什么也没回答她，打算从她身边经过，往四楼去。

「是关于静流ちゃん的，你要无视掉吗？」

然而一听到静流的名字，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。

在楼梯上停下脚步时，我身后那令人不快的笑声，一声叠一声。

「还好还好。还是很在意的嘛。明明古宫最要好的朋友被其他人无视了，却是什～么都不做，还以为你们的关系就这这种程度了」

我大概猜到了星良想说什么，转过身来。

也许是对我的反应感到愉快，她们对着我的目光笑了起来。

「怎么古宫摆出一副这么吓人表情啊？我只是想给你提一些建议而已」

搞得像欺负静流ちゃん的是我们几个一样。

星良她们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说道，挑逗着我的神经。

「只要古宫同学劝说班上的同学『不要再欺负静流了』，估计她们就真的会停手了哦？不然照这样下去的话，静流ちゃん真的会不来上学的吧？不过，古宫这么聪明，应该明白我到底是什么意思吧？」

她们留下『慢慢加油吧』这句话和不愉快的笑声便离开了。被留在楼梯上的我，无法控制内心的焦躁，用拳头砸向墙壁。

……原来是这样。

我原本认为即使静流在其他人眼里显得太出风头、得意忘形了也毫不意外，却同时又觉得整件事发展得太过仓促了。静流确实变得可爱好看了，但我不认为她的影响力有如此之大，能立刻引起星良她们的注意。然而，在和她们交谈过后，我才终于知道静流受到欺负的真正原因。

她们想要除掉的对象不是静流，而是我。

要想煽动全班无视某个人，必须有充分的理由。如果她们在班上近乎能一手遮天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，但事实上她们并没有这么大的权力。所以对我这个眼中钉束手无策，只能袖手旁观。

就在这个时候，静流开始打扮起自己来了。

我们在教室里虽然没有表现出关系很好的样子，但也没有刻意隐瞒静流去我家的事。所以，她们大概通过某种方式知道了静流每天都来我家。接着让其他人选择无视静流而不是我。应该有不少同学并不喜欢突然间打扮一番、变得可爱起来的静流吧。所以她们很轻易地就接受了无视静流的提议。况且静流在教室里本就没有什么话语权，她们也不必担心被静流反咬一口。

实际上也确实如此，静流即使被其他人无视，也无能为力，只能选择接受现状。

静流就这样代替我，遭受几乎全班同学的无情对待。而星良她们所说的『只要我出声，班上的那些欺负现象也会轻易地戛然而止』恐怕不是真的。不，如果只看结果的话，大概诚如她所说的那样，但星良所想要的是——由我自己做出选择，代替静流遭受其他人的无视。如果我站出来，以一种遭人厌恶的方式伸张正义，然后遭到众人的白眼，而作为这种结果的代换，是静流不再遭受其他人的欺负。

换句话说，这无疑就是人质。

我在不明不白的情况下，享受着静流被孤立的状况。

——不，和这没关系。

即使对静流的欺负是偶然发生的，即使是原因是出在我身上，我都确确实实对『静流遭受欺负』这一事实感到心情畅快，这一点是不会变的。

最应该被唾弃的，应该是对自己之外的人冷漠疏离的这种心理。

我和她们之间，并没有什么区别。

如果别人不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，就会觉得很无趣，会耍赖伤害他人。我知道静流受到伤害了，却为了满足自己的内心，选择了容忍。

我是在什么时候变成这么卑微的呢。

如果继续待在静流身边，恐怕自己的心会就此坏掉。不，我的心变得如何都无所谓。只是再这样下去的话，说不定不成样子的我会连同静流的心也一起毁掉。这样的结果并不难想象到，我意识到必须要让我们之间的这段关系，迎来终点。

「……静流」

和往常一样在我家的房间里，静流一脸痛苦地抚摸着小黄粉的头。自从班上同学开始无视她，静流即使和我待在一起，也经常露出这种阴沉的表情。听到我叫她的名字，她仿佛承认了自己的不自在一般，浑身一颤。

「怎么了……？落花ちゃん」

和她的身体一样，她的声音也在微微颤抖着。

就连当初和我相遇时的静流，都有比现在更好一些的反应。

静流似乎为自己的这种反应感到羞耻，她擦了擦眼睛，盯着我的脸。那目光和刚才的感觉截然相反，充满了力量，甚至带着一丝杀意。

近距离看着她的那份脆弱和可怜，不由得想要抱紧她。

我想守护静流。

不愿再放手。

然而当我一看到静流的表情，就不难想象自己的这种想法会轻易伤害到她。

「……对不起」

我坦率地将盘踞在心头的那句话说出口。

「唉……怎么突然……对我说对不起？」

静流似乎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突然对她道歉，刚才有力的眼神瞬间变得惊讶不已，嘴里也满是困惑。她的这份困惑传到我这边来，连我也开始迷惘。现在静流还什么都不知道，我还有回头的余地。

「呼……」

但是要做选择的不是我，而是静流。我对自己这么说道。我已经对她造成了很多伤害了。对于现在的我来说，根本没有作出选择的资格。

「静流会被欺负是因为我」

我直接告诉她。

静流的脸就像是被石头砸过去的玻璃一样，啪嚓一声出现了裂痕。

「什么……意思？怎么回事？是落花……在欺负我？」

和表情一样，开裂般的声音。

静流的话虽然和事实有些偏差，在我看来却是一样的。这样继续下去，话题的走向肯定会往不同的方向去，所以还请我否定这一点。

「啊，不是……是她们命令我无视你,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。是我让静流打扮漂亮的，被她们以为是得意忘形、蹬鼻子上脸了，才会发生这种事的……」

我不能把事实原原本本地告诉她，事到如今只好随口撒了个谎。既然是撒谎，本想至少要否定得有理有据些，但因为紧张，说起话来吞吞吐吐的。尽管如此，我的意思似乎还是很清楚地传达到静流那里了，她松了一口气。

「是这样啊，吓了我一跳」

静流似乎明白了我的话，但表情马上阴沉下来。

「但那是……」

向静流诚恳地辩解并不是我的目的。

「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哦？」

我只是——在给我们的关系画上句号的时候，想问静流一个问题。我决定不管事态如何发展，都任由静流回答。

「如果让静流在『我』和『其他全班同学』之间选一个的话……你会怎么选？」

「什、什么意思……？」

对于我的提问，静流毫不犹豫地回以疑问。但一看她的表情，我就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。她只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。

「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哦」

为了让静流安下心来，我笑着告诉她。

「静流现在在班上被孤立了吧。但还是能来我家。我想问的是，假如说你能够再次和班上同学重归于好……但是，以后你不能再来我家，我们也不再是朋友，那你会怎么做」

「我……」

我知道自己问了一个非常过分问题。静流好像也抱着同意的心情，她直直地盯着我，似乎还是理解不了『我提问这个问题的意图』。但我想说的都说完了，所以我也默默地注视着静流。

我不想成为那种以别人的感受来衡量自己的优越感或自卑感的人。

——明明我不想成为生母那样的人。

然而现在，我让静流在自己和同学之间做出选择。我想成为静流心中的第一——想让静流亲手选择我——无法抗拒这样的冲动。

如果静流选择了我，那我也会放弃还在犹豫的事。

我会决定，在不远的将来，即使静流可能会有恋人我也不会去烦恼，我只会在此刻的这个瞬间，尽全力陪伴在她身边。我打算一个人满足静流的一切。

———我打算把我的人生献给静流。

对我来说，这个问题就是如此沉重。

「……选不出来」

然而静流的回答，对我而言却很残酷。

在我看来，『选不出来』和『没有选择自己』是一样。我安慰自己，我和全班同学在她的心里都是一样沉重，却还是笑不出来。

「……嗯」

我把留在心里仅剩的最后一滴水挤出来，告诉她。

静流会怎么收下我这枯燥无味的、最后的一滴水呢。

「……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？」

不知为何，她的声音似乎比先前要平静一些，像是舒了一口气一样。

「只是没由来地有些在意而已」

每说一句话，嘴里就变得干巴巴的。声音通过喉咙的时候，感觉好像把那里的水分全部夺去了。

静流好像感觉到了什么，目光缠绕在我身上。

但我已经没有力气再继续对话了，只是默默地扼杀自己的心。

5

对静流的欺凌在不断恶化。

最开始还只是无视她，现在已经到将私人物品藏起来了。也许是对一直静观其变的我不耐烦了，打算展开追击吧。然而，如此简单易懂的『欺凌』行为，反倒是让我使了个方便。

因为这种行为比起『无视』更容易掌握证据。

星良她们太过心急，结果反而勒住了自己的脖子。

我花了一个星期收集她们欺负静流的证据。只要用上手机的录音录像功能，记录她们那粗枝大叶的『罪行』简直就是易如反掌。

她们都是蠢货，以为只要有同伴在场，自己就能变得强大起来。

说实话，如果我主动向这些人屈服，得到的就只有屈辱。而要是我灵活处理现状的话，反过来让她们陷入孤立也不是什么难事。但是我并不觉得觉得这种报复行为有什么意义。毕竟驱使我付诸行动的，是我心中对静流的歉疚，唯独这点比什么都重要。对我的恶意导致她被牵连，被众人孤立固然是事实，但我更厌恶自己心中萌芽的感情，厌恶至极。因为当静流陷入被孤立的现状时，我竟然感到安心。我没有自信，能够继续老实待在静流身边。

我害怕在不久的将来，这种让我感到厌恶的情感会以某种形式爆发出来。

到了那时，对静流造成伤害的——真的就是我本人了吧，我对这样的未来感到毛骨悚然。

所以我决定主动离开静流身边。

因为我觉得，这对静流来说应该是最为幸福的事。

收集完星良她们欺凌的证据，终于到了告发的阶段。起床对证物进行最后的确认后，已经到了准备出门上学的时间了。我想在早会的时候告发，上学迟到了的话会带来诸多不便，于是慌忙出门。然而，当我走出家门的瞬间，看到马路对面那阴郁的背影，不禁大吃一惊。

……像幽灵一样。

看到那个背影的瞬间，我在认出是谁之前就先有了这样的感觉。

我慢了一拍才发现那个背影是静流。

「静流」

当我叫她的名字时，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。

从她那反应，我知道我刚才的声音确确实实传到了她的耳中，然而静流接下来却没有的反应。她没有转向我，只是盯着眼前的那片草丛，肩膀不停地颤抖。

她的这副样子，让我想起了和她一开始相遇时——捡到小黄粉那天的事。那像幽灵又像小动物的身姿，让我产生了想要将她拾起的冲动。

当时的想法至今仍历历在目。

尽管两年前的光景已经尽数褪色。

唯独于静流有关的回忆似乎是储存在不同的地方，记忆深刻。

——果然啊，对我来说这个女孩是特别的。

我一边想着这些，一边拉近与静流的距离。

「……你要去哪？」

我如此问道，却又隐隐约约之中知道了她要去哪以及理由。『自己正遭受欺凌』这件事，她一定连父母都没告诉。所以她也不能就此逃开，只能每天如实返校。被夹在家和学校之间的她，精神上的磨损是显而易见的。感到在家和学校都没有容身之处的静流，才会想在那片小小的空地寻求安宁吧。如果在这个世界，只靠我和静流两人也能活下去的话，那我就这样和她一起往空地去也无妨。

但是我必须让静流回到教室——回到她朋友的身边去。

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洗刷自己的罪孽，而静流也希望如此吧。

所以无论如何，都必须让静流回到学校去。

「没事的」

为了让静流安下心来，我从她身后将她抱住。她的身体似乎因为突如其来的接触而颤抖着，但很快就放松下来，接受了我的拥抱。

然而，她好像还没有完全接受我所说的话。

「没事……是什么没事？」

证据就是她此刻的声音带着怀疑的语气。这句话似乎成为了信号一般，她开始挣脱我的怀抱。我想让她冷静下来，比刚才更用力地抱着她，结果反而让她更加抗拒。

「放开我！」

她嘴里发出的类似悲鸣的声音附和着她的反抗动作。她毫不留情地摆弄着四肢关节——特别是胳膊肘和膝盖，这个两个地方打到我身上很痛，但我并没有打算放开她。

「不放」

为了让静流冷静下来，我用温柔的语气低声说道。我意识到武力的束缚只会让她更加抗拒，于是决定改用语言来说服她。

「我知道静流很不安。但是……至少今天要去学校，好吗？」

我是站在你这边的——当我小声这么说出口的瞬间，静流的抵抗戛然而止。她的身体依然在颤抖，但也在逐渐变得微弱起来。那或许示意着静流的害怕，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感情。

也可能，在打颤的不是静流，而是我。

「……好吧。我知道了，总之你先放开我」

静流喘着气喃喃道。

她的『我知道了』，也就是决定要去学校了，而我也没有能够继续抱着静流的正当理由了。

可我还是做不到放开她的身体。她的身体逐渐平静下来，但相对的，我的心却在微微颤抖。如果现在放开她，我恐怕连站都站不稳了。

因为对我来说，松开环抱着静流的双臂，就意味我真的必须从她身边离开。

我自以为早已下定了决心，但在最后的最后，不舍还是涌上心头。

「抱歉……让我再这样、待一会」

「啊、啊……？既然落花都这么说了……好吧」

静流的声音带着困惑。

我也曾被自己内心的脆弱吓到，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。尽管如此，现在的我还是想抛开一切去与她接触。

就在这时，从静流的脖子——头发遮住的脖颈处，飘来一股浓郁的体味。

被那浓烈的香气所侵袭，我想更多地触碰她的身体。

这股香气甚至驱使着我，想要朝她的脖子狠狠咬下去。

如果往后我再也不能与静流有所接触，那至少要在她的身上留下无法抹去的伤痕。想让她每次因为那伤痕而感到疼痛的时候，都会想起我。

但是我已经伤害她，伤害得够多了。

最重要的是，如果我在这里伤害了她，那她就真的不会再去学校了。我放弃了用牙齿去咬柔软的肌肤，而作为最起码的抵抗，我将嘴唇抵上她的肌肤。透过嘴唇，她肌肤上微微浮着的汗水和滞留在那里的香味飘进了我的体内。

心脏急促地跳动着，打乱了对时间的感觉。

我想永远这样下去，同时又感到身体吃不消了。我从一阵晕眩似的感觉逃出来，将唇从静流的身体上剥下——原本抱在一起的身体也与她分离开。

「谢谢你」

我不想让静流看到我现在的表情，朝她转过身去。我透过后背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困惑，而如今她已经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害怕了。

「那我就先走了。不准逃学哦」

『所以，已经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吧』，我如此告诉她，接着向学校跑去。平时上学的时候我是绝对不会跑着去的，但今天如果不这么做的话，心中积存的热量就会把我燃烧殆尽，更何况也快要迟到了。然而不管我跑的有多快，那股热量都未曾消退，它一直不断地提醒着我刚才发生的事情，提醒着我这几乎两年来和静流度过的每一天。

我到达教室的同时，上课的钟声也响了。

星良她们朝老师说道『她现在是迟到了吧』，想要刁难我，而我打断了她们的话，把『欺凌的证据』摆在老师面前。一开始星良她们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，但很快她们的表情就逐渐被绝望占据，真让人忍俊不禁。我故意用稍微过激的措辞，在贬低星良她们的同时，也在降低他人对我的印象分。星良她们确实不是好人，这点显而易见，但我还是在众人面前恶狠狠地痛骂了她们一顿，甚至让其他人不禁认为真的有必要说得这么过分吗。

星良确实是恶人。

但是，将全班学生都默许发生的事情告发给老师的我，也同样是恶人。

虽然也有破坏班级协调的原因在里面，但我的告发行为被拐弯抹角地认为是『责难默认欺凌行为的同班同学』。

就这样，对静流的欺凌停止了，取而代之的是我和星良开始在教室里被孤立起来。

为了之后不再发生类似的事情，我便将静流拒之门外，之后这次事件就告一段落了。

只是，那最后的拒绝并不那么容易。在告诉静流『不要再来我家了』的时候，我有好几次都想哭出来。想哭诉着『这种决定太自以为是了，静流肯定也不希望事情变成这样的』。但为了静流，更重要的是为了我自己，我将静流从我身边推开了。与其无法抗拒伤害她的冲动，那还不如让我一人独处。在这房间里，静流的身影已经离去，我已经无法支撑住自己，横躺在地板上。我像胎儿一样——将自己蜷缩成一团，祈祷着自己能这样消失就好了。

——为什么我会变得如此扭曲呢。

以前的我好像是更加正直些，但与静流相遇后，一切都变了。我确信这就是人们常说的『倘若一开始没相遇就好了』。如果会有扭曲、受伤、哭泣这种感情和经历的话，那我宁可最开始的时候就不要相遇。

「喵」

小黄粉向沉浸在感伤的我瞄了一声。我没搭理她，她又再次「喵」了一声，然后钻到我怀里。原本想要就此消失的我，此时体内仿佛寄宿着一个小小的生命。见到我还是没反应，小黄粉不断地「喵、喵」叫着，还一边舔着我的脖子。虽然听不懂猫语，但看上去像是在安慰沉浸在孤独中的我。

「……不是孤单一人。我还有小黄粉」

我这么一说，小黄粉就盯着我的眼睛，微微歪着头。

那傻傻的样子很是可爱，我开始抚摸起小黄粉的头。

最近这个房间的气氛很紧张，所以即使和我们在一起，小黄粉也始终保持着警惕的态度。我觉得那一阵子也给小黄粉添了不少麻烦。

「让你担心了啊，小黄粉。……遇上个这么没出息的主人，辛苦你了」

一边道歉，一边抚摸着她的头。

这无疑是一种自我满足，但小黄粉却像担心我似的叫了一声。

「明明是我这边要求静流离开的……却觉得自己才是被抛弃的那方」

我知道这样很自私，但我还是把自己重叠到了小黄粉身上。

猫之所以生很多孩子，是为了增加自己的遗传基因留存后世的可能性。那么，人类之所以会结交那么多朋友，或许也是出于类似的原因吧。

我们会尽可能多地结交朋友，以便找到爱我们的人。

关键在于大量的『试错』。

结交大量的朋友，如果能从中找到能一起共度人生的亲友，那便是意外之财。

我和静流在某个地方彼此错开了，只能互相伤害。所以像这次一样，迅速结束掉已经恶化的关系，我认为是比较典范的做法。只要交个新朋友，和那个人建立起比静流更为亲密的关系，就足够了。

虽然明白这一点，但眼泪还是忍不住夺眶而出。

「小黄粉……小黄粉要是没了我，就活不下去的吧？」

习惯了在这个温室生活的小黄粉，出到这个房间外是活不下去的吧。因为她既没有自己觅食的能力，也没有抵御外敌的能力。

……我本以为静流也是一样的。

她以前也是这样，在这个房间之外——在教室里连呼吸都困难的少女。然而，在这两年时间里，她瞬间成长起来，拥有了足以自己一个人生活下去的能力。

并非是自作多情，我想这里面大概也有我的功劳吧。

如果那时我没有和小黄粉一起将她拾起，如今她应该也还是孤单一人。如果因为没有我的介入而继续孤立的话，那么按照正常发展她又会给我呈现出一番怎样的姿态呢。这种想法在脑海中打转了好一会，我不禁对自己心中那阴暗的想法感到绝望。

……不行。现在不论想什么都会变得很过分。

现在，我脑海中能够描绘出来的，就只有对静流的批判。即使是在脑海之中，欺负静流的那种罪恶感也十分强烈，于是我决定不再去思考这些事了。

就这样，我失去了静流，像某个地方的公主一样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，几乎一整天都在睡觉。虽然按时去上学，但一回家就直奔小黄粉的房间，照顾完小黄粉后就简单睡去。仔细一想，我以前本来就是一直泡在小黄粉的房间里，所以和以前相比实际上也没有很大变化。只是我的生活中，没有了静流的身影。

除此之外，只要从玄关传来声音，小黄粉就会敏感地做出反应。

一听到门铃响或开锁的声音，就用指甲对着门咔嚓咔嚓地敲起门来。原以为她是突然想出去了，但现在看来小黄粉似乎只是很期待静流的到来。因为每次玄关处传来声音，小黄粉都会叼着经常静流一起玩的逗猫棒，走向门口。

看着这样的小黄粉，我觉得很对不起她。

但如果因为这种事频繁地想起静流，恐怕会成为一生都无法愈合的伤口，所以我决定把房间里所有能成为我与静流的回忆的东西都处理掉。第一年买的那些玩具也很破旧了，正好可以重新买新的。可是，对于难得新买的玩具，小黄粉丝毫不感兴趣。不知为何还对新玩具表现出戒心。

……我多多少少能理解那种心情。

一段时间过后，小黄粉的房间里堆满了崭新的玩具。但是，当我想和她玩的时候，我发现了一件事——我几乎从未和小黄粉玩闹过。因为以前我把这些需要运动起来的部分，都交给了静流。最重要的是，我喜欢看着她们嬉戏玩闹的样子。

我这才明白，无论我有多么想忘掉静流，都不过是徒劳的。

这个房间充斥着与静流和小黄粉的回忆，无论是我还是小黄粉，都承载着无法轻易忘却的记忆。

我放弃了将她忘记的念头。

话虽如此，这些记忆并没有让我变得更加坚强。

第一卷 五章 古宫落花―中学三年级―

1

考虑到我在小学里被孤立的状况，如果我去到直升的那所公立中学，可能会把小学的处境带到初中去，所以后来决定上初高中一贯制的私立学校。在教室里被孤立本身并不觉得有多难受，但每次看到我，静流都会露出一副对不起我的表情，这让我实在看不下去。更重要的是，我不想看到静流上到初中之后，和她新结交的朋友十分和睦相处的样子。

所以我决定参加中学入学考试，就只是为了远离静流。

我头脑并不差，考试很容易就通过了。

就这样，我和静流彻底分开了。

我上的中学叫『铃兰女子』，顾名思义是间女校。我本来就讨厌男生这种生物，所以觉得女校会更适合我，但看来我错了。之所以这么说，是因为无论是好是坏，男生的存在似乎对女生起到了安全阀一样的作用。我彻底见识到了，当男生的目光消失之后，女生们会变成什么样子。同时，我又对一些病态至此的女生感到轻蔑——她们对于自身行径的限制仅取决于是否有男生旁观——尽管本人可能并没有这种意图。不过在几个月之后，我就意识到这件事也不过如此，随后放弃去思考这些事了。

值得高兴的一件事是，没有发生欺凌事件。

不知道是单纯的运气好，还是女校这个空间使然，这里根本不存在想象中『闭锁空间中阴暗的欺凌现象』，大家都和和气气的。而且，也没有那种将不入流的人排斥在圈子外、充满紧张感的氛围。换句话说，每个人都能在那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一片空间，随心所欲地生活着。所以我像小学时那样，在保证自己不会被孤立的情况下，维持着最低限度的人际交往。而根据曾经历过的事，我知道一旦陷入孤立状态，会给他人和自己都带来很多麻烦。最后，我认为与周围人减少摩擦，安稳度过的最好方式就是适度地融入周围的环境。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像小学时那样，对自己抱有感到强烈的陌生感。

而在升上三年级之前的那两年里，我被告白了两次。

两次都是在二年级的时候，一次是在学园祭前被别的班的女生告白，另一次是在升上三年级之前被三年级的女生告白。不管哪次我都是简单回答了两句后就拒绝了。

向同性告白的勇气很了不起，但我的感想也就只有这些了。

这两年间我认识了很多女孩子，和她们的关系也越来越好。

但很遗憾，我从未想过用她们来代替静流。

我最初见到静流时，她身上散发着一股『弃猫般的柔弱气质』，而这个地方或许并没有这种气质的女生。果然对我而言，静流是异质的、特别的存在。

对于这样的我来说，活下去的意义自然就只有小黄粉了。

虽然捡起小黄粉的动机不纯，但和她在一起五年多，即使不愿意也会产生依恋。和小黄粉在一起的时间是我唯一的救赎。

但小黄粉却突然开始变得虚弱起来。

那是初中二年级的冬天——十二月左右，正好是期末考试的时候。我当时正忙于期末考试，很迟才注意到小黄粉的异常。那时正好天气变得寒冷起来，我轻率地认为可能是因为天气，小黄粉才会生病的。但等到期末考试结束之后，小黄粉的病情并没有好转，反而在不断恶化。小黄粉的身体状况持续不佳、变得十分虚弱，上一次出现类似的情况还是在她幼猫时期，我拜托继母把小黄粉带去了医院。在那里做了各种检查，结果发现白血球的数值下降，贫血症状也很严重，医生说「恐怕是猫艾滋病发作了」。

我罕见地高声朝医生抗议。

「小黄粉本来就患有猫艾滋，到现在都还好好的，突然就说什么猫艾滋病发作了，这不是很奇怪吗？」我眼看就要哭出来了，医生恳切细致地告诉我感染、潜伏、发病是怎么回事，但我能勉强理解的就只有『小黄粉已经没有好转的机会了』这一事实。除此之外的事，全都穿耳而过忘记了。

『小黄粉已经没有好转的机会了』这件事，对我而言就说如此巨大的打击。

医生给我们的只有抗生素。

服用抗生素症状会好转，但猫艾滋病是不治之症。

而事实上，抗生素的效果一结束，小黄粉马上就开始发烧。服用抗生素的间隔也在逐渐缩小，到医院就诊近半年后，已经是一周吃一次抗生素了。

「小黄粉……连你也要丢下我吗」

我抱着过于轻盈的小黄粉，把她放在膝盖上，抚摸着她的身体。一天比一天虚弱的小黄粉，现在瘦得精瘦，一发烧连东西都吃不下去。小黄粉曾把我床上的一个靠垫占为己有，平常都是在那个靠垫上蜷缩成一团，最近却经常自己蜷缩起来躲在房间的角落里。就好像是在寻找死去的地方，然后就那样消失而去一样，每次看到这样的小黄粉，都会有中难以言喻的感情涌上心头。

「要是你不在了，我会活不下去的」

这喃喃自语，连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。

原来小黄粉已经在我心中变得如此重要了。

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，一直忍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
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哭成这样。

就算是和静流分开的时候，我也从来没有哭得这么厉害过。

因为那时的我，还有足够的自尊心能让我将泪水忍在眼眶里。

但现在的我，什么都没有。

一无所有，再也没有东西能将泪水拦住。

小黄粉将我的眼泪纳入怀中，然后好转了起来，很遗憾的是，这种童话故事一样的发展并没有发生。无情的现实恰恰与之相反——不久之后，小黄粉的病情一下子恶化了。

那是五月中旬的时候，也是我把黄金周的时间都花在了小黄粉身上后的第二周。

那天是星期天，我从早上开始就一直窝在小黄粉的房间里。只有吃饭是在客厅解决的，吃完后又马上回到房间，一边看着小黄粉一边度过。其实我很想抱紧她，但是最近她好像非常讨厌身体上的接触。

我知道她只是讨厌这样，并不是生气了。

所以我也尽量不去碰她，以免成为她的负担。

最近因为黄豆子的事劳心费神，经常夜不能寐。

再加上刚吃完饭，一股强烈的睡意一下子涌上来。就在我努力抵抗睡魔的时候，小黄粉钻进了我的怀里，就最近来说，这种情况是相当少见的。那仿佛就像是小黄粉在引诱我进入梦乡一样。这对极其怜爱小黄粉的我来说，很难摆脱这种诱惑，我就这样沉沉睡去。

我曾听人说过，记忆和气味是紧密相连的。

只要闻到某种气味，与那气味相关的记忆就会接连苏醒。在小黄粉的房间里充斥各种各样的记忆，如果按照上面的说法，那在这个房间里睡着了并不是件好事。

我清晰地回忆起了和静流一起度过的那些时光。

但回想起来，我和静流只是一起度过了三、四年级的两年和五年级的一小段时间。和静流相遇前的那段时间要长远得多，与静流分开后的时间也比那两年更长。

这两年时光将我深深地束缚住。

它就像是钉子一样，与幼年时期和生母的那段记忆一般，深深地扎在我心里。

……是因为小黄粉吗。

确实，或许正是因为小黄粉在，我才会被困在这个房间里。但我从来都没有为这六年感到后悔过。因为我也曾好几次被小黄粉所救。如果没有小黄粉，和静流分开的我，很可能就直接不去上学了。正是因为有小黄粉在我身边支持着我，我才能够勉强过着普通人的生活。

我一边想着这些事，一边迷迷糊糊地睡着，然而突然有种违和感朝我袭来。

刚才还覆盖在胸口的柔软感消失了。我慌忙跳起来，环顾四周。果然，小黄粉像一摊泥瘫软地一样趴在房间一角。

……是睡着了吗。

平时能感觉的小黄粉的那种精神和活力，此刻却一丝都感受不到，我的心脏不禁慢慢加速跳动起来。我试着将不知不觉中颤抖的手慢慢放到了她的胸前。

「啊……？这是、怎么回事——」

我的大脑瞬间陷入了恐慌。

因为那里没有生物应有的体温，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寒冷。脑袋一片空白，连呼吸都感到困难，这时候身后的门开了。

「静流ちゃん，怎么了？我刚刚听到你声音，好像是出了什么事」

「啊、我……」

我回过头看向继母，她一脸惊讶。

我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叫了起来。要是在平时，我一定会自我厌恶地觉得这样子太不像话了，但今天幸好继母来了。

「妈妈，小黄粉她……」

舌头打结，连话都说不清。继母也知道小黄粉的状况不好，很快就察觉到小黄粉似乎是出了什么事。

「小黄粉出什么事了？」

她一边冷静地询问我，一边也像我刚才一样摸了摸小黄粉的身体。继母的手微微颤抖着，不断摸索着小黄粉的躯体。

「小黄粉ちゃん，虽然身体很冷，但还有心跳，也还有呼吸。也就是说还活着。不用这么慌张，总之我们先带她去医院吧」

她用着比我要冷静许多的口吻提议道。

诚如她所言，光在在这里说话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。我听从继母的建议，准备带小黄粉去医院看看。今天的小黄粉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，任凭我们左右，她躯体的触感就像是沙袋一样瘫软无力，很让人害怕。

——小黄粉还活着。

但反过来说，现在也只是『还吊着一口气』。

感觉到小黄粉就要离我而去，我眼前变得一片漆黑。

或许是因为时间临近傍晚，医院里几乎没什么人，小黄粉得以按部就班地接受检查。医生接诊小黄粉后，很是吃惊。

「小黄粉身体很冰冷啊，先量量体温吧」

医生把体温计放进小黄粉的屁股里。过了一会儿，哔哔——一阵消除紧张感的电子音响起，医生确认了一下体温，再次瞪大了眼睛。

「已经是36度了。（※猫的正常体温是38°左右～39.5°）本来想先做个血液检查的……老实说，现在这状况应该马上住院。考虑到之前的那些情况，可能是贫血恶化导致的。虽然还是要看最后的验血结果……但是也可能要进行输血。请牢记这一点」

医生用公事公办的语速说完后，然后用理发器将小黄粉腿上的毛剃掉，开始准备血液检查。然而我却无法理解不了医生的那些话，只是干瞪着眼睛。住院、输血，这些事情我都不是很清楚，但我知道它们非常重要。平时温厚的医生用严肃的声音和眼神说明了小黄粉的病情。我知道三十分钟左右就会有检查结果，所以就在候诊室里等待着。不祥的预感和绝望感使我的脸色苍白，意识非常模糊。

不仅如此，我的指尖还在微微颤抖，仿佛真实地体现了我的恐惧。

「妈妈……？」

继母紧紧握住了我那不安的手

但她没有再说什么，只是默默地握着我的手，试图让我平静下来。指尖逐渐平静下来后，情绪也稍微稳定了一些。

这样的话，我似乎能够撑得住那30分钟的等待时间了。

然而不到30分钟，检查就结束了，我们再次回到医生那边。

医生草草地作了开场白后，立刻就切入正题。

「果然是重度贫血状态，我认为还是马上住院比较好。另外就像我刚才说的，必须要进行输血，这点请牢记于心。关于血液的话，我们这边可以准备，不必担心」

「……………………」

我没有这个那个的决定权，详细的事情只能交给继母来解决。

虽然最后继母会向我确认最终结果，但说实话，我没有余力去提出异议。小黄粉就这样住院了，我和继母暂时先回家里去。

在继母的车上，我抱着空空如也的航空箱，几乎感受不到什么重量。

小黄粉并不在那里面，完全没有必要抱得如此紧实。

然而我却不知为何双臂死死抱住航空箱，不肯松开，却又感到空虚、窒息。

回到家也是一样。

我抱着空无一物的航空箱，在没有小黄粉的房间里度过了那天。平常都是在自己的房间里睡觉的，然而今天却无论如何都想睡在小黄粉的房间里。

只要待在小黄粉的房间里，不管我是否愿意，小黄粉并不在此的这一事实都会不断地刺激我的大脑。尽管如此，我还是选择在她的房间里度过。已经习惯和小黄粉待在一起的我，即使回到自己房间里闭门不出，也难以静下心来。

在不断醒来又不断浅浅睡去之后，等我回过神来已经是早上了。说实话，我甚至连进入睡眠的实感都没有，但也不想接着睡了，便干脆起床。今天是星期一，正常的上学日，但我连换制服的心情都没有。继母大概也知道我的精神状况，没有勉强让我去上学。

到了医院开门营业的时间后，我和继母再次开着车往医院去。

输血顺利成功了，隔着透明的橱窗看向小黄粉，她一看到我就两眼放光，用爪子敲了敲玻璃板。仿佛说着『快让我从这里出去』，将昨天的事情忘得精光一般，安心感涌上心头的同时，我也不禁笑了笑。不管怎样，精神恢复起来了是件好事。我很想马上把小黄粉带回家，但医生说有话跟我说，叫我去诊室。

「关于小黄粉，我有重要的话要说」

医生煞有介事地说道，看了看继母，又看了看我。

……是什么事。

医生的目光相当严肃，感觉我就像是要被责备了一样。难道是我做了什么对小黄粉身体有害的事情吗？

但是听了医生接下来的话，我理解了那目光中的含义。

「我预估小黄粉……她的生命只剩下最后五天了」

身旁的继母长叹一声。

而我却做不到像继母那样叹息，只是在原地睁大了眼睛。别说是张嘴说些什么，现在就连呼吸都哽在喉咙里，几乎就要窒息了。

在这窒息感的煽动下，我想起刚刚小黄粉的那副样子。

「但、但是……小黄粉不是还很精神的吗……？」

明明那么有精神，说什么寿命只剩五天了，难以置信。

「小黄粉现在能这么活蹦乱跳的，是因为输了血，等输血的效果结束之后，就会回到输血前的状态了」

医生的话让我回想起了昨天小黄粉那冰冷的身体。

那冰冷瞬间从我的指尖窜到了心脏、头顶，大脑一片空白，我已经什么都思考不了了。医生后来还给我解释了些什么，但我理解不了。唯独医生的那句『安乐死』，深深刻在我的记忆中。

回过神来，我已经坐上了回家的车。

膝盖上的航空箱比昨天稍微重了那么一点点。然而，比昨天还要强烈的虚无感将我包裹住，感觉我的心都要崩溃掉了。

回到家已经快中午了，但继母准备的午饭我却完全无法下咽。

我筋疲力尽地走进小黄粉的房间，而她一看到我来了，就高兴地跑过来用脸颊蹭我的脚踝。然后抬头看向我，可爱地瞄了一声。

……明明还这么有精神。

却说过几天就会回到之前的那副样子，不到一周就会死去。我蹲在地上，伸出手去摸小黄粉的脖子。她像是等了很久似的，用脸颊不停地蹭我的手，我顺势摸了摸她的下巴，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我已经，很久没有看到过这么有精神的小黄粉了，呼吸一度梗塞住。本应该趁着小黄粉现在还这么有精神，尽全力去陪伴她、与她接触。但是，越是这样接触下去，就越是感到心里的各种东西要满溢而出。喜悦、悲伤、懊悔、惨痛，所有的情感都要爆发出来了。

我意识到，面对小黄粉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负担。

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——我已经冲出了小黄粉的房间。

不想与继母碰面的我，直接顺势冲出家门。然而对于这将近六年时间里几乎都躲在家里的我来说，外边并没有我的容身之处。我在家门口束手无策，再继续磨蹭下去，可能就会被继母发现的。

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，眼前的一片空地进入了我的视野。

……我所了解的地方，就只有那里了。

当意识到这一点时，我已经一头钻进了草丛。都这个岁数了还钻进空地的草丛里——虽然多少有些抵触，但更重要的是，这是我现在想做的事。

走了一会儿，就来到了我发现静流和小黄粉的那个小广场。

那里比我小学三年级显得还要狭小，现在光是我一个人进到里面去就已经勉勉强强了。当我坐到这片将我团团围住的小空间中，积蓄已久的感情一下子决堤了。至今为止忍住的泪水猛地涌了出来。我知道，在不远的将来，小黄粉会离去。但我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来得这么快，没有做好任何准备去接受这些。

「我不要」

我不要小黄粉死。我希望她还能留在我身边。我希望她用可爱的声音朝我鸣叫着，希望她用脸颊来蹭我。希望在我感到寒冷的时候，她会用身体来温暖我的心。

「……连小黄粉都要弃我而去，我不要」

如今的我，似乎接受不了这种现实。

我抱着膝盖，把目光从这世界移开，将身体湮没在这小小的草丛中。在做了这几个举动之后，我甚至觉得先前的那些事全都不过是梦而已。

我还只是个小学三年级的学生。其实在教室里被孤立不是静流，而是我，至今为止的所有记忆，都只是我心痛的妄想罢了。

但此刻的我，似乎无法承认这心痛正是现实。

就在我如此拙劣地逃避现实的时候。

身后的草丛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草丛顶上正不停摇晃着，有人过来了。

但是，包括我在内，我不认为会有人偷偷潜入这种地方。我绷紧着神经，盯着不断发出声音的方向。结果——看到从草丛对面出现的人时，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。

第一卷 六章 真谷田静流―初中三年级―

2

但是那里已经有客人了。

一瞬间，我想起了和小黄粉相遇的那一天。虽然没有发出像那天那样的惨叫，但就惊吓程度而言，或许比那时还要严重。

因为在那里的是——像弃猫一般的少女。

「……落花」

落花以体育坐的姿势坐在空地中央，用不安的眼神看着我。

时隔……两年吗。

也许是因为经历了青春期和发育期这两个重大的转折点，她的外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。

我所熟悉的落花是四年前的她，而现在的她，已经和那时的相去甚远。以前那眼神坚定有力，现在却像是丢了魂一样萎靡不振。

哭肿了的眼睛，让人感到几分怜爱，而鼻涕眼看着就要掉下来了。

而我之所以能一眼就知道那是落花，大概是因为她那美貌足以掩盖其他一切吧。那从小学时期起就一成不变的美，构成了如今的她。

就像是小心翼翼地被置放在宝箱中的宝石一样美丽。

「落花，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……而且，为什么在哭……？」

已经有四年没和落花说过话了，我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困惑。但此时过于特殊的状况，在背后推了我一把。

「……小、小黄粉要」

「小黄粉怎么了？落花……？」

即使我再次呼唤落花的名字，她却连说些什么的余力都没有。

泪水不断从眼眶中滴落下来，她像个小孩子一样抬头看向我。昔日那孤高的她到底去哪儿呢——想到这里，我不禁怀念起当时的情景。

确切地说，我只是回忆起了当时的罪恶感。

「唉……？」

发出这样困惑的声音的，正是落花自己。

我并非是想从那回忆起的罪恶感中逃离出去，只是当我回过神来时，我已经紧紧抱住了落花。为了不让那个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背影，此刻又再次逃走，我抱紧了她。

为了让我直面自身的恐惧。

我没想到落花的身体居然如此消瘦。

也许是小黄粉出了什么事，落花连饭也吃不下，但我惊讶于在那时从后面紧抱着我的，竟也是如此娇小的身体。

落花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跳，我用温柔的语气和她说道。

「慢慢来就好……这次，我会耐心等着落花的」

说完后，我也缓缓做了深呼吸。

身体彼此重叠在一起，落花的脖子处传来一股令人怀念的柠檬香气。不是以前那种甜甜的牛奶气味，而是一种介于大人和孩子之间——又酸又苦，感觉很涩的味道。

果然中心的部分，从未改变过。

这气味勾起了我回忆，让我也忍不住想哭了。但我还是忍住了快要掉下来的泪水。

落花在我怀里哭了一会儿，过了三十分钟她才平静下来。尽管如此，她的话中还夹杂着呜咽，但这并不妨碍我们之间的对话。

我只需要等待着落花朝我开口就行了。

就和她以前，等待着犹豫不决的我做好准备再说些什么一样。

「医生说……小黄粉……只能活到这周五了」

落花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话，却让我陷入了混乱。

「啊……？小黄粉她？」

小黄粉她。

只能活到。

这周五了。

我的大脑想尽办法将这些零碎的信息收集起来。就在昨天，我还买了一个靠垫，以为小黄粉会因此而高兴，而现在这个消息对我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打击。

「那小黄粉……现在在哪？医院……？」

听到这个问题，落花的身体一瞬间颤了一下。

「不……她现在在家……在那个房间里」

我有点不解其意。

因为我总觉得落花的话和现在的状况有种违和感。

「那，为什么落花现在会坐在这个地方？小黄粉……不是不到一周就会死去了吗？你不想和她一起度过这仅剩的几天吗？」

「……………………」

她没有回答我的那些问题，取而代之的是两次微弱的呜咽。

「落花……？」

我呼唤落花的名字，催促她回答，她大声呜咽后开口。

「我好……害怕，连小黄粉……都不在我身边了，只剩下我……一个人」

尽管她的声音很是微弱，但对我来说却相当有冲击力。

我从来都没想到，落花居然会『害怕一个人待着』。

我所熟知的落花，是即使孑然一身，仍会孤傲立世的人。

——那只是我的臆想吗。

守护我、被班上同学孤立的时候，她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吗?

明明觉得孤单很可怕，却还是拒绝了我吗。

无论是像现在这样逃进空地的她，还是拒绝了我的五年级的她，我感到她的行动充满了矛盾。她的本心，究竟在哪里呢。

不对，刚才她所流露出来的是『害怕』，毫无疑问是她的本心。

想到这里，我似乎有些理解了落花的想法。

……因为害怕失去，所以想把目光从那里移开吧。

虽然这并不能改变什么，但我能深切地理解那种想法目光从讨厌的事物上移开的想法。因为三年级的春天，逃到这里来的我也是如此。

但那终究只是——逃避现实而已。

我想，落花就只是想要逃避那些让人感到害怕、疼痛的东西。

所以落花说不定和我一样，只不过是一只弃猫而已。

「……落花又打算就此逃避下去吗？」

等注意到这些时，我已经朝她如此问道。

「逃、逃跑？……什么意思？而且，什么叫又……」

也许是因为我的措辞令人反感，落花显得有些胆怯。

但是现在我已经没有余力去关心她这些细微的心理变化了。

「落花不是因为害怕失去我，所以才会主动将我拒之门外，以此来保护自己的吗？现在也是，因为害怕失去小黄粉……所以就像这样，从她身边逃开」

「我——」

本以为只是自我意识过剩的想法，但落花的反应让我更加确信了。

五年级时，被落花拒绝的我，只能那样从她身边离开。

但如果落花的敌人是恐惧，那我也有力所能及的事。

我更加用力地抱紧落花。

「没事的，这次我在落花的身边。我也……不会再逃避了。所以，回去吧？说不定我们还能为小黄粉做些什么。就算没有，我觉得就只是在她身边陪着她，那就足够了。所以……落花，我们一起回到那个房间去吧……」

我缓缓松开紧抱着落花的双臂，凝视着落花的脸，而她一脸不安。

仿佛就只是身体稍微分开了一点点，她就会变得极其不安一样。

我站起身来，向落花伸出手。虽然不能一直抱着她，但像这样握着她的手，应该还可以的。

「……静流」

落花叫着我的名字，犹豫地停顿了一下。

过了一会，落花握住了我的手。我将她拉起身来，开始拨开身后高大的杂草，以便从这小空地出去。

……这和第一次去落花家时的情形完全相反。

第一次去她家的时候，我还在担心『我真的能去她家吗』，非常不安。而落花硬拉着我的手，带着我往前走。

我从落花那里得到了很多东西，却没有给与她回礼。

虽然如今这相反的情形并不算是『回礼』，但我心里还是有点高兴的。

时隔四年再次来到这房间，感觉有不少东西都换新了。毕竟也过了四年，原本的东西多多少少都会变得老旧，没办法的事，但心中也感到莫名的悲伤。而小黄粉看到我后，兴奋得不得了。我原本还担心她会不会把我给忘了，但就现在这情况，看来是还记得我。而她那活蹦乱跳的样子，让我难以相信她这周就会死去。

「现在的小黄粉，是因为输了血才这么有精神的。但是再过几天，输血的效果也就消失了」

我还在感到不可思议时，落花把小黄粉的各种状况都告诉了我。从这半年来的不适，到前几天身体变得异常冰冷而紧急住院，我都一一记住。

却难以立刻接受『小黄粉将要死去』这一事实。

……因为此时此刻的她，还这么有活力。

或许正因如此，落花才想要逃离这房间。现在的小黄粉还像以前一样健康，但那只是维持不了几天的幻想。

越是沉浸在这幻想之中，梦醒来时，越是痛苦。

更重要的是，只要把目光从那里移开，就能继续在幻觉之中看到精神饱满的小黄粉。我们至今将目光从各种事物上移开，不断逃避着，而唯独『小黄粉的死亡』这件事，我们至少要挺起头来、好好面对。因为这是我们的义务。

——这意味着，我们朝着与自己不同的生命，伸出援手。

「不过好怀念啊……这样一来，好像又回到了从前」

「……是啊」

我不经意间将自己的心声脱口而出，而落花也小声附和道。我拿起似乎没怎么用过的逗猫棒，和小黄粉一同玩耍起来，而落花则在一旁惊讶地看着我们。

「怎么了？落花」

「啊？不，没事」

「是吗……那就好」

只是，我们之间的对话是如此生硬。

但是回想起来，我们之间的对话总是很生硬。在和我落花之间，并不存在流畅的对话这种东西，我们共同度过的大部分时间里，彼此都是在沉默不语。

——因为，这就足够了。

有小黄粉和落花在身旁，时间缓缓流逝。

仅是这样，就足够幸福了。

话语只会成为噪音。

我历历在目地回想起那种感觉，眼眶感到有些湿润。

我并没有想硬要去填补这几年的空白。在这几年里——尤其是上了初中之后，我很是好奇落花现在究竟过得怎么样。想说的话一天天地积攒在心里，光是整整一两天都讲不完。但唯有现在，我想像从前那样，在平静之中度过。

回过神来已经是傍晚了，要是在以往的话，就不得不回去了，毕竟家里还有门禁（※日本的“门限（门禁）”一词，多指规定家人或同居对象必须在某时刻前回家）。

想象着自己回家的样子，自然而然地联想到明天的事情。

明天开始，就是修学旅行。

目的地是东北，日程是四天三夜，周五回来。如果医生按照所说的那样，那在我回来之前，小黄粉很可能就已经死去了。更重要的是，我感觉如果我就此消失，那又会重蹈小学时的覆辙。

「落花……我可以，明天一早就过来看小黄粉吗」

为了消除自己的迷茫，我向落花如此问道。

「一早就来……？静流，那你学校那边怎么办」

落花似乎没想到我接下来就是修学旅行，而且我打算推掉修学旅行。我并非是想故意向落花卖个人情，说『比起修学旅行，落花的事情更为优先』而不去修学旅行的，于是我决定对修学旅行的事绝口不提。

「说了会陪着你的。学校を一周间休むぐらいわけないよ」

（※关于这个地方的翻译，原文的逻辑实在是给我绕晕了，本来打算把后面的翻完了再看看这里，结果全翻完了这里的逻辑还是很怪，找了另外两个朋友看结果也被绕晕了，所以就直接在觉得逻辑有问题的地方，放出日文原文了，下面一处地方也同理。这段的原文会单独放出来，有大佬能指点下这个地方的翻译的话，欢迎评论留言）

「……………………」

声音比想象中的还要斩钉截铁，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
落花似乎也一样，听到我这么说，她显得有些胆怯。但那不过是一瞬间，她又立刻恢复到原先的那副样子，直勾勾地看着我。

「那、那这段时间就麻烦你了。我想小黄粉……也会高兴的」

「嗯！没问题！啊、那个、谢谢……？わ、私、絶対行くから！」

太好了！我不由自主开心起来。『刚刚那句谢谢会不会显得太奇怪了』脑子想这想那的，开始毫无意义地胡乱猜测。落花看着这样的我，像小时候一样瞪大了眼睛。她的眼睛如玻璃球般清澈，十分怀念。

此时，她的双眸变得锐利起来，闪烁着宝石般的光芒。

……怎么了。是生气了吗？

就在我对他的眼神感到不安的瞬间，落花原本的紧绷的脸瞬间松懈下来。噗——地捧着肚子笑了起来，甚至连说话的余力都没有。

「静流，本以为你这几年成长了不少，但是一关系到小黄粉，就还是和以前一样这么有气势呢。像是生气一样大声叫喊……真的，太好笑了」

落花勉强腾出了一口气说道。

我丝毫不觉得自己像以往那样『被别人嘲笑』，也没有感到胸口难受、脸上发烫。难得看到落花的笑容，我反而很高兴。

「别、别笑了！」

要是我保持沉默，光看着她在一旁笑的话，会显得很奇怪吧，于是我顺着眼下的气氛说道。

「而且——」

我小声嘟囔，明明这半句话是不打算说出来的。

因为，『这次不单是因为小黄粉而留下的，我更担心落花你』这种话太难为情了，我可当面说不出来。

「而且……怎么了？」

落花忍着笑朝我问道，我只是淡淡地回了她一句「没什么」。

在那之后我又稍微和小黄粉嬉戏了一会，便老实回家了。今天的小黄粉还很有精神，我也久违地和落花说上话了，非常充实。太阳早已下山，外面被五月中旬的冷空气所笼罩着。虽然没有刺骨的凉意，但从袖口窜进来的夜风还是让我的心逐渐凉了下来。这种氛围正适合沉思。我踏上归途，在脑中再次思考着推掉修学旅行的事。

和以前不一样，如今我在初中里有很多朋友。

不仅是昨天一起去买东西的那些朋友，在班里也有不少关系不错的朋友。这次修学旅行，我和她们分在了一个组，分到的房间也很不错。所以这次修学旅行，既是我初中生活的集大成之作，也无疑会成为我初中时期印象最深的回忆。

……即便如此，我还是要到落花身边去吗？

现在的话，还来得及回头。只要告诉落花，我明天还有修学旅行，一切就结束了。将两者放置在天平上进行比较，而我的回答从一开始就已经决定好了。

因为我至今仍被那个问题所束缚。

——如果让静流在『我』和『其他全班同学』之间选一个的话，你会怎么选？

五年级的春天时，落花曾这么问我。

我至今仍在感到后悔，后悔当时因为自己的窝囊，没能对落花做出任何回答。对于在这四年里一直懊悔不已的我来说，放弃修学旅行轻而易举。

所以那天晚上，我向母亲说了推掉修学旅行的事情。

在过去的几年里，我已经能逐渐平静下来和母亲交谈了，找借口也不难。就这样，我没有去修学旅行，而是再次往落花家去。

3

从开始来往落花家的第二天下午为止，小黄粉都还很有精神，似乎不怎么需要我操心。而在第二天太阳开始落山的时候，小黄粉的情况开始发生变化。

先前还能将碗里的猫粮一扫而空，现在却连一口都不吃。

而且行动也非常明显地开始变得僵硬，精疲力竭的情况越来越多。

在我的记忆当中，从未见过如此虚弱的小黄粉，我开始惊慌起来，而落花却异常地平静，仿佛昨天的那副样子仅仅是我的想象而已。我逐渐明白，这不过是开始，小黄粉的身体状况接下来会变得越来越糟糕。

那天，我比门禁时间稍微晚了一些才回去。

但是那天落花对我说没事的，于是我便老老实实回家去，第二天一大早又去了落花家。很久没有像这样一大早去落花家了，但由于状况不同，很难有怀念的那种感觉，总觉得有些郁闷。我很害怕小黄粉说不定就那样死去，但她的身体状况并不是一下子急转直下，只是比起昨天来说没那么有精神而已，离死去还有段时间，我心里感到些许的安心。

到了第三天，很难再像昨天一样和小黄粉一起玩耍了。

所以我们只是把小黄粉放在大腿上，抚摸着她瘦弱的身体。

我不在的这几年的时光，仿佛被凝缩成了这几天，映照在小黄粉身上。前不久还十分有朝气，现在却逐渐变得越来越虚弱。落花已经和这种恐惧持续战斗了半年以上。我在前些日子，对她说『不要逃避』，但那也是迫不得已的话。因为『小黄粉的死』对已经数年未曾见过我来说，是非常重要的事情。落花和小黄粉共度的时间比我更多，在她看来，这件事应该是她一个人所无法承受的重量。

正因如此，我才会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。

她的手正微微颤抖着，为了能让她安心下来，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心，而那颤抖也逐渐变得越来越小，最后趋于平静。

「……………………」

「……………………」

一如既往，我们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的对话，但这对我们来说就足够了。

第三天也很晚才回家，第四天一大早，我就去了落花家。

小黄粉的情况在第四天发生了巨大的变化。到目前为止她都是一副用不上力，身体活动起来也很僵硬的样子，而到了今天，她几乎一动不动，身体也慢慢变得冰冷。我第一切身体会到，热量对于生物来说是有多么重要。我并非是指生物学上的，而是在感受到身体变得冰冷起来，就很难相信她还活着。甚至会觉得，她的身体是不是已经有一半步入死亡了呢。我依然紧握着落花的手，但现在连我的手都忍不住要颤抖起来。

「……为什么静流要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啊」

落花注视着我的脸小声说。

「因为……小黄粉她……」

「静流不是来给予我勇气的吗？要是连你也这样子的话，那不就没意义了吗？」

落花说的确实没错。

我是为了支持落花而来的，而我现在这种状态，简直就是本末倒置。我本想绷紧神经，让自己显得更加冷静些，但眼前的小黄粉却在深深地刺痛着我的心。

「抱、抱歉……但是我——」

呜咽甚至混杂进了思考当中，我连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都不晓得了。

看到如此没出息的我，落花的脸上——浮现出笑容。

「开玩笑的。静流能为小黄粉的事这么悲伤，不管是我还是小黄粉，都肯定会为此感到高兴的。我之前还一直在想着，静流说不定把我和小黄粉都给忘得一干二净了。」

落花的用词多是把『静流』和『落花与小黄粉』切割开来的。但是她现在的那些话，就好像是要再次将我拉进只属于她们的世界中。

我觉得我一直以来缺失的东西，现在又重新联结起来了。

「所以啊，静流也摸一摸小黄粉吧。我现在已经……没事了」

「好、好的」

我松开落花的手，抚摸着躺在她大腿上的小黄粉。记忆中的那温暖的触感已不复存在，只剩下冰冷，这种落差的冲击直接从我的指尖传遍我的身体。

我忍住想要缩手的想法，继续抚摸着她的身体。

不知道小黄粉是怎么感受这种触感的，她睁开了眼睛。

也许是因为还没有衰老，小黄粉的眼睛出乎意料地炯炯有神。那双眼睛盯着我，她沉默着，随后仿佛连眼皮的重量都支撑不住一般，闭上了眼。

我不断地抚摸着她的身体，就像是要把我体内的热量一点点地分给她。

我提议让落花再带小黄粉去一次医院。

而落花觉得，医生都劝小黄粉安乐死了，应该已经没有什么能做的了，既然如此的话，那更希望一起度过这最后的时间。

落花的意见入情入理，我也如她所言，准备和小黄粉一起度过这有限的时间。

我知道以现在小黄粉的状态来说，随时都有可能死去，所以那天晚上，我决定住在落花家里。落花母亲欣然同意了我的请求。联系了在家的母亲，迅速吃过晚饭，又回到了小黄粉的房间。

小黄粉一见我们离开了，就立刻跑到房间的角落去。

临死前的猫想离开主人身边，说的就是这个情况吧。一瞬间的犹豫过后，落花将小黄粉温柔地抱在怀里。

并不打算做什么特殊的事。

只是一如既往地——和过去几年一样——度过这仅剩无几的日子。

即使过了午夜12点，我们也仍在小黄粉身边陪着她。

直到凌晨——四点半左右，小黄粉才有所行动。她哆嗦着朝我伸出手来，在此之前她都一直蜷缩在落花的双臂中。

我握住了她伸出的手。

也许是因为落花一直抱着小黄粉，她的手比刚才更温暖了。但那温暖仿佛是灯火在熄灭的那一瞬间，最后一刻的明亮，我感到胸口一阵酸楚。

——就好像在告诉我，她要迎来最后的瞬间了。

虽然这不过是我自作主张的解释，但我确实是这么切身感受到的。

我不禁说道。

「……小黄粉，谢谢你一直以来的陪伴」

谢谢你被我们所捡到。

谢谢你将我和落花联系到一起。

谢谢你一直支撑着落花直至今天。

谢谢你再一次让我与落花相遇。

谢谢你坚强地活到了现在这个时刻。

在我心中有数不清的『感谢』，而我将这些数不清的道谢，汇成一句。我已经说不下去了。饱含着各种情感的眼泪之中，毫不顾忌地不断从眼眶中溢出。

「我也是，一直以来谢谢你了，小黄粉」

落花从我手上牵过小黄粉的手，紧紧握住。旁边传来呜咽声，重叠在一起的手配合着呜咽声正颤抖着。落花似乎也和我一样在哭泣。

「喵」

小黄粉似乎将我们的想法全都一一纳入了心中，小声鸣叫了一下。

接着，原本支撑整个身体的力量像是消失了一样，置于我手心上的小黄粉的那只手，变得比之前稍微重了一些。

原本腹部上还有着微小的起伏，渐渐地，连那起伏都消失了。

呼……小黄粉轻轻地长呼了一口气。

不知为何，我们很快就明白那是小黄粉最后的一次呼吸。

我们在明白了这一点之后，仍安静地在她身边待了好一会。

4

那天，我们为小黄粉办了火葬的手续。

他们还有开车接送的服务，我们就顺势用上了。其他服务也很周到，还特意为小黄粉上了香，连花也准备了。数小时后再次回到家的小黄粉，只剩下骨头了，我们用筷子将那些未完全烧尽的骨头捡起来装殓了。

忙碌的上午过后，才终于感受到一切都结束了。

我们不明所以地来到小黄粉的房间，什么都没做，只是在那里发着呆。

明明只是小黄粉不在了，却觉得这个房间竟如此宽敞。我甚至不敢确信这和刚才我们所在的房间是同一个，只是一个劲地感到惊讶。

我想，这一定是因为我的心在某处缺了一大块吧。

我还没从惊讶之中缓过神来，落花就蹲在原地缩成一团。

然后就那样横着倒了下去——就像是先前的小黄粉那样。

有那么一瞬间，大脑产生了落花是不是死掉了的错觉，但随后从她身上传来平稳的呼吸声，我便安下心来了。昨晚通宵了，就算没通宵，她最近大概也很难睡得安稳。看着她的那副样子，本想给她拿一两张毛巾被来，但我也和她一样昨晚熬了个通宵，现在困得不行。而落花那平稳的呼吸声让我彻底放松下来，躺在了落花身边。脑子一片空白，从身后抱住了落花。

…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，没有好好清洗身体的呢。

至少她昨晚没有洗过澡。光是小黄粉的事情就已经精疲力竭了，甚至没有余力让自己放松一下。

比以往更加浓烈的柠檬香气充斥着鼻腔，感觉意识逐渐融化掉了。

我近乎是无意识地把嘴唇贴在落花的脖颈上。

没有柠檬味，只是一股咸得呛人的味道。那味道让我难以入眠，而且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。

只是我觉得，在这个时候我必须要这么做。

也许是我刚才的动作让落花醒来了，她的脸就出现在我眼前，我吓了一跳。

因为我本应该是从身后将落花抱住，然后睡去的。而落花比我先醒过来，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我的脸。还是自这周一以来第一次，像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落花看。这一周我们都在为小黄粉的事忙得不可开交，根本没有精力去关照彼此，要不然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这样盯着对方的脸看。

「落花一直……都在那里等我吗？」

落花的脸就在我的正前方，我有些害羞，为了掩盖那烦人的心跳声，我朝她问道。问完之后，我才意识到我只要支起身就行了，根本不必这么做。

可能是刚睡醒的缘故，脑袋转得很慢。

这五天我们之间没有像样的对话，我也确实有很多问题想问。我试着让对话在我们之间展开来。

「怎么可能。只是我碰巧在那里，而静流也碰巧来了」

都只是碰巧而已，落花笑着说道。

「碰巧在那种地方？」

「……………………」

对于我朴素的疑问，落花沉默了一会儿。

她一脸无趣地瞪着我。

「那你呢，为什么会去那种地方？又在学校里遇到什么烦心事了？」

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，而是反问我。

「我也只是碰巧而已。前天和朋友去买东西，在那里看到了个小黄粉会很喜欢的靠垫。然后就买了下来……再之后，就莫名其妙想去那个地方看看」

落花「哦」了一声，再次陷入了沉默。

看来我的回答对她来说并不怎么有意思。

「落花也……觉得很孤独吧」

交流的过程有些断断续续，但我还是说出了过去五天来我一直在想的事情。这个事实是如此具有冲击性，以至于颠覆我的认知。

我很难一边把这件事憋在心里，一边继续我们之间的对话。

「……………………」

我等待着她的回答， 而她依然沉默着。

这句话似乎是在委婉地肯定刚才的发言，于是我继续说道。

「以前也是这样吗……？所以你才会捡起小黄粉，招待我来你家？」

一瞬间，那宝石般的眼睛变得浑浊起来，目光蒙上了一层阴影

「没错。所以无论对方是谁我都无所谓。静流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，只是各种偶然重合在了一起，在那个地方的人并非就必然是你」

「可在那里的确实是我」

我想落花是为了拒绝我才这么说的。

落花又打算像那天一样，将我甩开，自己一个人沉浸在孤独之中。但若是落花也在孤独之中感到空虚的话，那就另当别论了。不对，那天的我应该也隐隐约约察觉到了这个事实，结果我却对此视而不见。

那时的我为了保护自己都已经是用尽全力了。

但现在不同了。

因为我发现了比自己更重要的东西。

「我和以前不一样了哦」

为了把这些传达给落花，我认真说道。

「那个时候的我，身边就只有落花一个人。而幼小的我，第一次获得了如此之多的事物，不禁觉得被这些东西所包围着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……目光完全被吸引过去」

落花抬起了头，看着我。

「但是现在的我和以前不一样了，交到了很多朋友，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足。这一切都因为是落花改变了我……我非常感谢落花，谢谢你」

落花既不回答『哦』，也不回答『嗯』。

只是嗤之以鼻地『哼』了一声。

「我不想听道谢的话」

然后像是要打断我的话似的，这样说道。

那双眼睛已经失去了光芒，似乎打算只用视线就拒绝我。落花就那样和我保持着距离，坐起身，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。

「我还没说完」

「我不想听你说最近过得怎么样」

我看见落花的手紧紧地攥成拳头。

「……我很感谢你为了陪在小黄粉身边，连学校都没去。但是我不想听你自吹自擂。你说你很感谢我，那这样一来我们也就两清了。所以，这个话题就到此结束。要是你想说的是就是这些的话，那说完了就赶紧回去吧」

「我不要」

落花看都没看我一眼，而我回以她简单的三个字。落花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，她惊讶地回头看着我。

「不要什么」

「在落花听完我说的话之前，我是不会回去的」

「我说了我不想听！既然你有这么多朋友的话，聊天也好、做什么也好，去找她们做个够。我对静流没兴趣！」

落花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，声音变得暴躁起来。

落花的后背颤抖着，仿佛在表示着她心中卷起的狂澜，我轻轻地朝她的背影伸出手去。那只手被我自己的感情所驱使，一瞬间，却在空中停了下来。因为我回想起了小学时的恐惧。像那时一样，理性想要让我将手收回去。

而我将理性甩到一旁，朝落花伸出手。

抱住了她小小的后背。

「突、突然干什么！」

落花颤抖着身体，惊讶地喊道。明明我没有那么用力的拘束着她，而她却几乎没什么反抗，任由我抱着。

虽然这并不意味着她容许我这么做。

我稍微松了口气，向落花道出了一直盘踞在我心头的刺。

「……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天」

「这一天……什么意思啊」

也许是还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，落花的声音里透着混乱和一丝胆怯。我本不想让落花感到害怕，但我现在明白了，这份害怕正是彰显着她的弱小。

说到底，落花是不想被我拒之千里吧。

所以为了让自己主动与我诀别，才会说出那种话。

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走向这样的极端，但我认为这是正确的。

「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一无所有……软弱至极的我了，现在的我拥有了个各种各样的东西，变得比以前更加坚强，而这样的我，想见落花」

「所以，然后呢？你想向我炫耀你那些结交的朋友吗？」

落花大概已经把我当成敌人了吧，她的话里带着几分刻薄，甚至是挖苦、讽刺。

然而，随时都能推开的身体，还是一直紧贴在一起。

「不是的。我想说的是，现在的我可以根据自己的意志来做出选择」

落花的身体再次抖了一下。

与其说是惊讶于我的发言，不如说是她注意到了那句话的含义。但是落花并没有做出言语上的反应，而是回以我沉默。

「对于小时候……五年级的我而言，只有落花在我身边」

我代替落花，将那蕴藏其中的含义说出来。

「那为什么……那个时候你不选我呢」

落花似乎无法接受我的话，用痛苦喘息的声音低声说道。

「刚才我也说了……我的目光被其他那些东西吸引过去了。但更重要的是，我只认识落花，即使我选择了你，那这种选择也毫无意义。我要变得更加坚强，坚强得足够一个人生存下去。在那时，我想再次作出选择，而这次我会选择落花。现在的我……即使是舍弃一切，也会选择留在落花身边」

落花会有什么反应，对我来说也是个未知数。

生气？

悲伤？

喜悦？

还是毫无反应。

「……你能这么说，我很高兴」

答案不是我想象中的任何一个，和她所说的『高兴』完全相反，现在的她面无表情。

「那——」

「但是，已经迟了」

我想至少要抓住这最后的机会，而落花打算将我推开，继续说道。

「我已经完全习惯一个人待着了。不可能简简单单就说出『这样啊。那我们就重归于好吧』这种话。而且静流根本就不知道我拒绝你的理由。我呢，想独占静流。想给你戴上项圈。我宁愿伤害你，也不宁愿让你成为别人的东西。四年前的我就是这么想的。所以有一段时间，我只能静静看着你被欺负，然后无视这件事。你想要一起和睦相处的那个古宫落花，从一开始就不存在」

我无法忍耐住脸上那扭曲的表情。

抱着落花身体的双臂，因为那扭曲的表情，逐渐失去了力气。

落花没有放过这一瞬间，温柔地推开了我的手臂。

第一卷 七章 古宫落花―中学三年级―

2

说出来了。

就当前的气氛来说，我本可以适当地配合静流说些好听的话，然后重新回到朋友关系。但我没有这么做，只能将四年前开始就一直扎在心中的那根刺展示给她看。不论如何，我不可能将这种情感藏于心，然后继续与她相处。我觉得将一切都说出来是正确的。尽管如此，多亏了静流，这一周我还是留下了很好的回忆。

我会出现在那片空地上，真的只是偶然。

我并不是在等待静流，只是想沉浸在回忆中，安慰自己而已。但是，静流出现在那里，向我伸出了手，这一切就像命中注定一样美妙。

在我对此还抱有如此美好印象的时候，就应该将静流从我身边甩开。

我轻轻推开静流，心里却想要再抱一会。

「所以……不要在纠结于我了，赶紧回——」

我朝静流回头看去，然而声音逐渐变得沙哑起来，音量越来越小，言语也渐渐地消散在房间的空气中。理由很简单，因为眼前静流的表情实在太出乎意料了。

「可以啊」

静流露出了慈母般的微笑，我在那微笑上所感觉到的包容性，比刚才的拥抱更为强烈。我不明白静流为何会露出那样的表情。她没听见我说的话吗。

说不定她以为我在开玩笑。

「可以啊？我不是在开玩笑」

「我也不是在开玩笑」

虽然这么说，但静流的语气始终很轻浮，气得我有些咬牙切齿。我甚至能听见自己牙齿在摩擦的声音，那种不愉快的感觉让我的视线变得不怀好意起来。

就在我的愤怒即将在心中燃起大火时，静流向我伸出了手。

「我不懂落花所说的『伤害我』是什么意思……但不管是精神上的还是物理上的，我都不在乎。落花可以像那天一样狠狠地咬我的手腕，也可以痛骂我一顿」

我一时想不起来静流所说的『那一天』是指什么。

但是咬手腕这三个字，让我想起了第一次和静流去泳池的第二天，那天我正发烧的事。那个噩梦般的光景——那时的我还不了解自己心中的情愫。

静流挑衅似的向我伸出手腕。

「……………………」

我被她纤细的手腕吸引，想象着静流痛苦扭曲的表情。即使不依靠我，现在的静流也足够有魅力，也有很多朋友。想象着这样的静流为我忍受痛苦的样子，情绪格外高昂起来。她越是忍受着我带给她的疼痛，越是能证明我对她有多么怜爱。

那一定是因为——我想起了那天，从静流身上流出的血液的甘甜。

更重要的是，反正都是只是说说而已。但既然静流都这么示意我了，那就去确认她的想法吧。我难以抵抗自己心中如此肤浅的感情。那纤细手腕上的甘美深深吸引着我，我抓住静流的手腕，牙齿咬上她柔软的肌肤。最初我为了观察确认静流的情况，很是轻柔，然后一边观察她一边逐渐用力咬下去。我似乎感觉到虎牙噗呲一声，刺破了那柔嫩的肌肤。从那里流出的血液，应该是圆滚滚的小珠子的大小，同时一股强烈的铁锈味充斥着我的口腔。

「唔……」

皮肤被刺破的疼痛，让静流不禁小声哀鸣道。

我瞥了她一眼，她眉头紧蹙着，像是在忍受疼痛。和我四目相对的时候，静流朝我微微一笑，却什么也没说。

她那表情和铁锈的香气，使我的理性顷刻间荡然无存。

『这种程度是不够的』诸如此类的想法不断涌现出来，我抑制不住那股冲动，随即将静流推到在地上。光是手腕还不够，我直接用牙齿咬住了静流的手指。在刺破皮肤的感觉之前，首先感到的是牙齿和坚硬的骨头摩擦的感觉。

然后，血慢了半拍才从手指上缓缓流出。

「呜……」

或许是手指上集中的神经比手腕上的更多，静流的反应比刚才更为敏感。而更重要的是，我发现相比于手指上的皮肤，手指骨咬起来更为方便，于是我接下来往静流的锁骨咬去。

牙齿从靠近肩膀的位置慢慢下到胸前。

本来正处于青春期，稍微长点肉倒也无妨，可静流的身体却到处都是瘦骨嶙峋的，看着真让我担心她的身体状况。

……虽然这并不是正咬着她的我该说的话。

我的下颌骨用力咬着她，甚至连我都觉得痛了。牙齿嘎吱作响的感觉从下巴传来，而被我咬着的静流一定承受着超乎想象的疼痛。但无论我如何用力，静流都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要拒绝我的意思。明明正咬着她的我，已经快被铁锈味熏晕，甚至差点吐出来了。

——住手。我忍不下去了。

我希望静流对我这么说。

我给静流带来了伤痛，而静流也因此拒绝我，离开了我的身边。我笑着说道『你看，果然不行嘛』，然后一切就都圆满结束。实际上，静流已经被非常剧烈的痛感所侵袭，哪怕下一秒就将我推开，我都不会感到意外。然而静流只是小声哀鸣着，别说拒绝我了，她甚至没喊过一声疼。

我把嘴从静流的锁骨上移开。

被染红的唾液在嘴唇和锁骨之间形成一座桥，然后迅速断成两半摔落下去。刚生成的新伤口暴露在空气中，静流轻声呻吟着，但还是没有说些什么。

所以我只能主动去问她。

「不吗……？」

「痛啊，痛得快哭出来了」

我看向静流，她的眼眶上确实积攒着不少泪水。也许是为了忍住疼痛而紧咬着嘴唇，她的嘴唇也在渗出着红色的液体。

「明明都那么痛了，为什么还要接受我……」

听到我这么问，静流露出笑容，仿佛这一刻她已经等了很久。

「因为教会我『彼此彼此』的，就是落花」

「彼此彼此……？」

静流说的话显得有点蠢，不太适合此刻的氛围。

但静流始终保持认真的表情继续说着。

「为了和谁在一起——为了建立更深厚的关系——肯定会在某处感到疼痛。小时候的我，总觉得自己是个只会给别人添麻烦、让别人感到不快的没用的人。所以我对自己毫无自信，就连和父母在一起的时候都战战兢兢的，不敢说出自己的意见想法。而落花却对这么没用的我说『我也伤害了你』，然后接受了我。这让我感到非常地开心。因为落花，我才觉得『原来我也可以这么活下去』。所以无论落花给我带来了多少疼痛，我都能忍耐下去。我想那一定是因为我也同样伤害了落花。所以如果落花说，只能用这种形式来表达自己的所受到的伤害和疼痛的话……那我会为你一直忍耐下去，无论有多痛」

「这都……什么啊」

想要和某人的关系变好，就必须忍受疼痛。我曾经教过静流这样的事吗？虽然我完全想不起来，但静流的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。

「所以，我才不会因为『疼痛』『难受』这种理由，就离开落花身边」

静流用强有力的声音嘟囔着，轻柔地抱住了我的头。那和我对她造成的痛苦完全相反，是包容一切的强烈温暖感。我完全不明白，我明明只能给静流带来疼痛，为什么她会愿意接受这一切。

「落花带给我的不仅仅是痛苦。我能有今天，都是落花的功劳。所以在我看来，落花对我做的那些事情，就像是要求我『把从落花那得到的东西，还回去』」

「就因为这种理由……你是蠢吗……真的是，蠢到无可救药」

只要是我给予的，什么都会接受，真的蠢到家了。

但同时又觉得，只能给静流予痛苦的我，是比她还要蠢的人。而即使我对静流造成了如此剧烈的疼痛，她也仍然没有拒绝我，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能够吐露自己的真心。因为不管是多么丑陋、多么没出息的我，静流她都会接受。

「我一直都很孤单寂寞的啊……怎么不早点来找我」

把想法转化成言语的瞬间，胸口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悲伤，有些喘不上气。思绪哽在喉咙里的那种感觉，直接从鼻子蹿到了眼睛。

而这成为了助燃剂，眼眶一下子发热起来，情绪也失控了。

「为什么只是被拒绝了一次就这么简单放弃了啊！两年来一直待在一起，我们之间的关系就仅此而已吗！明明捡到静流的是我，为什么要优先照顾其他朋友！我还以为你是厌倦我了……」

「对不起……落花。我来晚了，真的对不起」

自己的话和静流的话。

在我心中沉淀的情感化作洪流涌了出来，至今为止一直感受到的孤寂感一口气涌上心头、沸腾起来。这孤寂感所想要寻求的，是面对无论怎样的我，都愿意接受我、将我纳入怀中的人。

现在的我已经没有余力去装作大人，只是任凭感情不断驱使着自己去伤害静流的身体。

锁骨部位已经留下足够深的伤口了，接下来我狠狠地朝腰——骨盆咬去。（※其实严格来说腰部的骨头是对应脊柱，但原文就是“次は腰――骨盘へと思いきり啮りついた”）

比起皮肤来说，那个部位咬下去的感觉更像是单纯的骨头，硬得我牙齿都要崩掉了。

尽管如此，比起自己的疼痛，我更想让静流感到疼痛。

——静流的血缓缓流出，我的口腔里弥漫着铁锈的味道。

我的眼泪混杂在那其中，乌黑的、糊作一团的感情渐渐融化。这四年来，在我心中凝固、腐烂的思绪，感觉被彻底净化了。

骨盆、小腿、脚踝，我一边哭，一边继续伤害着静流的身体。

听到静流的呜咽声，我才回过神来。

「静流……怎么了？」

果然是痛得想哭出来吗？到了现在，我的情绪才稳定下来，甚至觉得『可能做过头了』，我不安地看向静流。

而静流对我微笑着。

「没事的。我并没有讨厌落花，只是……」

「只是……？」

泪水从静流的双目中缓缓流下，然而，她的声音却异常地平静。在这样的对比之下，我难以理解她的想法，反而更担心了。

「只是眼泪浸到伤口里去了……很痛，忍不住哭出来了」

静流混杂着呜咽低声说着，对我笑了笑。

她的笑容很话语让我也忍不住呜咽起来，以此为契机，想伤害静流的冲动也都烟消云散了。到头来，静流十分简单地就接受了我所有的想法和感情。原本空空如也的我，如今接触到了静流的一部分的感情，眼泪止不住了。静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，也一直在哭。彼此都在宣泄着情绪，没有余力再去顾及其他事，只是一个劲地哭。等到我们平静下来，能够正常地再展开对话的时候，我们都已经哭累了，声音也变得沙哑起来。

「落花……满足了吗」

静流用带着疲惫的声音问道。

我从静流身上下来，和她面对面坐着。这种形式让我莫名其妙紧张起来，但也想不出其他合适的说话方式。

「唔，嗯」

刚才那种发烧般的冲动感已经褪去，现在我只能好好反省自己刚才的行为，怎么也无法直视静流的眼睛。

「理解我有多么想念落花了吗？」

静流微笑着问道。

我明明一开始想让静流吃个闭门羹，结果她却完全接受了我。静流以远超我想象的感情，接受了我的一切。

不过，我还是在害怕。

害怕会不会总有一天，我们又会像小学五年级时的那样——而到了那时，说不定是静流主动离开了我。我害怕自己像被母亲抛弃的小猫那样，感到不安。

而这种负面情绪会以心痛的形式，在今后持续给我带来伤害。

——但是静流教会了我。

不，实际上好像是我教会她的。

要想和某人建立起亲密关系，就必须要忍受痛苦。

那么我也下定决心，为了静流而忍受这些痛苦。

作为先前准备，我向静流伸出了自己的左手指尖。

「静流……咬我的手指」

「啊？为什么？」

自今天以来，静流是第一次感到困惑。那试探性的声音让我想起了小学时的她。虽然现在这个很可靠的静流也非常不错，但小时候那个让我想要为之守护的静流，我也很喜欢。

「为了静流，我也想要下定能够忍受疼痛的决心……拜托你了」

「我知道了……既然落花都这么说了」

静流不安地抓住我的手，把无名指的第一关节含入嘴里。

「呃，哦……」

静流的舌头并没有接触到我的指尖，她的话语变得模糊起来。但很快，她舌尖就切切实实地碰到了我的指尖。

结果反倒让我有些不太喜欢这样。

更重要的是，静流在手指上的轻轻啃咬，痒痒的感觉胜过疼痛。

「更用力些……就像我对静流做的那样」

静流凝视着我的眼睛，似乎在试探我的真意。

她一边含着手指，一边抬眼看着我的表情，这实在是太反常了，我脑中不禁冒出了些奇怪的想法。然而，我的这些想法却在一瞬间烟消云散。

因为剧痛从手指上传来，我根本没有余力去思考那种事情。静流狠狠地咬在无名指的第二关节和第三关节之间。痛得仿佛手指就要这样被咬断了一般，我甚至连痛苦地呻吟都做不到。

——静流为了我忍受着这样的疼痛。

以现在的静流来说，用语言来说服我应该也没有那么困难，但她却一直平静地忍受着疼痛，接受了我。我终于明白她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决心了。

与此同时，我笑了起来。

一开始只是抿嘴一笑，然后再也忍不住，逐渐笑得越来越大声。静流一脸惊讶地看着我。说不定她以为我是疯了。

但现在静流正咬着我的手指，所以也说不了什么。

「……很痛」

所以我单方面地向静流倾诉自己的内心。

「一想到静流仅仅是为了我……就忍受着这般疼痛，就觉得奇怪」

太莫名其妙了……我又嘟囔了一遍，明明觉得很奇怪，眼框却又再次满溢着泪水。很疼，疼得我受不了。能够忍受如此疼痛而依旧保持平静的静流，一定是哪里有问题。但一想到只要忍耐住疼痛，就能待在静流身边，我就无比高兴。喜悦之前难以言表，情绪高昂起来，眼泪都流出来了。我的人生中从来没有像这样流过眼泪，所以我迟了好一会才意识到那是喜极而泣。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，心中的混乱已然消失，只剩下了风平浪静。

「我呢……害怕静流厌倦我，然后把我抛弃。一想到你会不会觉得不值得去忍受这种痛苦，我就害怕得受不了，心也跟着痛起来」

我直直地盯着静流的双眼说道。

而静流咬紧了还在我手指的牙关，像是对我的言语和视线发起抗议。讽刺的是，这似乎与我内心的痛苦程度有关，我露出与刚才不同的苦涩笑容。

「我并不是在怀疑静流。只是，这就是我的本性。我会忍不住去想那些万一发生的事。是一个对自己的想法感到痛苦、却又无可奈何的之人」

静流用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我，但在她开口之前，我把结论告诉了她。

「但是……我也下定了为了静流而伤害自己的决心」

无论是怎样的痛苦……只要是和静流一起，都可以忍耐下去。

我刚说完，静流的脸色顿时变得明亮起来，仿佛瞬间绽放出花朵一般。与此同时，原本紧紧咬着手指的牙齿也逐渐松懈下来，止住的血液一下子涌了进来，随之而来的剧痛感又复苏了。

但一想到静流的笑容就在眼前，这种程度的疼痛，轻而易举就忍住了。

「落花ちゃん……！」

静流激动地叫着我的名字，抱住我的身体。不是刚才那种慈爱的拥抱，只是为了发泄自己情绪的杂乱无章的拥抱方式。然而，静流如此强有力的拥抱，比什么都让我高兴。

不过，她太用力，结果我摔倒在了地上。

后脑勺撞在地板上，意料之外的疼痛让星星散落在我的视野之中。

「啊！落，落花！头，没事吧！」

「怎么可能没事……很痛啊。但是……就这种程度的话，为了静流不算什么。因为我相信，静流会给我带来比这疼痛更为重要的东西」

静流握住我的左手。

无名指上有一道令人心痛的伤痕，仿佛是被戒指卡住而留下的一样。静流用双手慈爱地包住无名指。那种温暖消除了我心中的疼痛。但握着我无名指的双手，也因为我而满是伤痕。明明只要像这样动动身体和手指，伤口就会疼得不行，但静流并丝毫没有表现出来，她的脸上只有喜悦之情在流淌着。

只要看到她，我心中的喜悦就会自然而然地盖过痛苦。

「嗯。落花，谢谢你找到了我和小黄粉」

「我才是要谢谢你，谢谢你再一次找到了我们」

我们小声嘀咕着。

彼此互相看着对方的脸，笑了。

失去了小黄粉的我——曾一度悲伤到想寻死。

然而，小黄粉所给予我的不仅仅是悲伤。

一想到自己活到现在竟然忘记了这种理所当然的事，就感到无比羞愧。但是今天，既然能想起那个理所当然的事，那就足够了。

我想我今后的人生，我会无数次受伤、悲伤，因为伤痛而流泪。

但一想到我的身边有静流，就觉得无论多么痛我都能忍受。

不，对于现在的我来说，那并不是『觉得』而是『确信』。

3

在那之后我们先各自解散开来，睡了整整一天。

大概是发生了太多事情，超过了大脑的承受能力吧。我睡得很熟，连梦都没做，第二天星期天，我们从札幌站坐上巴士前往石狩湾（※位于北海道西海岸，日本海的一个海湾）。

为了小黄粉，我们正朝着大海去。

上小学坐公交车时，静流总是显得举止可疑。不知道是不是在这几年里习惯了坐公交，她现在正一副仪表堂堂的样子。尽管如此，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。

「……说起来，静流，你上周是有修学旅行？」

在公交车上我这么一问，身旁静流的表情就变得像坏事败露的孩子一样。

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露出这种表情，我实在是不明白。

「啊，为什么落花会知道这件事？」

「我妈妈告诉我的。再说了，本地的孩子都一起去修学旅行了，我怎么可能不知道。而且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情，你一直都没告诉我」

「……我只是觉得修学旅行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的」

比起修学旅行，落花和小黄粉更重要。

静流漫不经心地嘟囔道，然后看向车窗外。窗外全是一成不变的住宅区，我并不觉得那有什么好看的。所以我转而看向静流的侧脸。静流的脸上只是一片茫然，丝毫感觉不到前天的那种氛围。但是，静流为了我没有去修学旅行，而且一直瞒着我，这都是事实，然而这事实却让我高兴得不得了。因为前天，她明明有无数次机会，可以以此作为理由之一来说服我，却始终没提及哪怕一点点关于修学旅行的事。

我回忆起前天发生的那些事，意识沉浸其中，而静流的笑声把我的意识又拉回了现实。

我被笑声所吸引，朝静流看去，她正笑嘻嘻地看着我。

「怎，怎么了」

「落花看起来特～别开心」

静流还故意在『特别』之间延长了语调，我感到自己的脸逐渐变得通红起来。

「也不至于『特～别』高兴啦……」

我想找个蹩脚的借口，但静流只是一脸坏笑地盯着我。我觉得不管我作出什么反应都只会让静流高兴，所以干脆什么也不说。

然而，静流依旧只是微笑着，仿佛连我的这种反应都在他的预料之中。

在终点站下车后，一股淡淡的寒意和海风的味道笼罩着我。我们踏着海风的味道，向海边走去。最初选择这一站是因为它靠近大海，所以我们不用走很远就能到达目的地的海滩。

初春的海上风很大，潮声嘈杂。

我从包里取出小黄粉的骨灰坛。

「之前就想问了……为什么是海？」

在一旁观看的静流问道。

这么说来，我还没告诉静流我为什么会选择将小黄粉的骨灰撒出去。原本是打算把小黄粉的骨灰装进骨灰坛里放在家里保存的，但是静流的到来，让这个想法发生了些许的变化。

「小黄粉，因为猫艾滋病从来没有去过外面……只从被我捡回去之后，每次需要出门的时候都是呆在笼子里。所以，我想告诉她这个世界是有多么地广阔。而且，我也想和小黄粉、静流一起去了解这广阔的世界」

小黄粉不能离开那个房间，是因为疾病。

但被囚禁在那个房间之中的，还有我。

所以我想和她们两人一起去了解更为辽阔的世界。

……不过，也许小黄粉会觉得陪着我挺烦人的吧。

但如果我最喜欢的静流就在身边的话，小黄粉也应该不会有什么好抱怨的。

最后的五天，小黄粉能够精神地度过，虽然也有输血的功劳，但更重要的是有静流陪在身边。果然我们三只必须要凑在一起才行。

我们都只是一只被抛弃的猫，只靠自己什么也做不成。

但只要我们三只在一起，就感觉能去到任何地方，做到任何事情。

是静流让我有了这样的想法，但更重要的是，如果不是小黄粉一直支持着我到现在，那如今我们也不会出现在这里。

「小黄粉……一直以来真的很谢谢你」

我一边倾诉着自己的想法，一边打开骨灰坛。

抓住海风尚且平静的间隙，我一点一点地把小黄粉的骨灰撒进大海。当回顾起与小黄粉的回忆时，我试图去品味其中确实存在过的悲伤和喜悦。

骨灰随风融化在空气里，最后消失在翻滚的波浪中。

那样子就像是小雪花轻柔地落下一般，这幅光景烙印在我眼中，一时挥之不去。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小黄粉的骨灰全撒进海中，随后精疲力竭地在原地坐下。

静流也跟着在我身边坐下，握住我的手。

她的手指上还残留着我前不久留下的伤痕，胸口微微作痛。

我左手无名指上的伤口也相呼应地诉说着疼痛。

「……………………」

「……………………」

我想要开口，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，便又闭上了嘴。

因为我觉得任何言语都不适合这状况。

更重要的是，我喜欢和她们二人一起共度沉默时光。

——那天，我以为是『自己捡到了静流和小黄粉』。

那真实情况又是如何呢？说不定有这种想法的只有我自己，而静流和小黄粉都认为实际上是她们在照顾我。静流是怎么想的，我是不太清楚，但小黄粉或许真的就是这么认为的。

——因为我比谁都更深地，被束缚在『那个房间』中。

所以我也和她们一样，只不过是一只受了伤的弃猫。

想要得到别人无偿的爱，却又只会伤害对方的弃猫。

即使意识到这一点也并不意味着马上就能长大成人，但只要静流在我身边，我不在乎这个过程会有多么缓慢。

所以在眼下这个瞬间，不需要什么话语。

我现在只想像以前那样，我、静流、小黄粉，一起度过这短暂的时光。

谈论回忆与未来——明天再开始学习如何长大成人，也不迟。

乘着海风，我仿佛听到了小黄粉轻轻『喵』了一声

（全文完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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